下堂後 之十二

這個家馬上有了禁地,就是那個該死的葡萄架。

本來我馬上要拆了它,但灑塵不允,我更生氣。「葡萄架下好人也變成壞人了!那是個邪惡的葡萄架…」

他垂下眼簾,「上天有好生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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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給我仁民愛物世界大同啦?!

但我又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只好哼哼的走開,以後成了我的心理障礙,遠遠看到葡萄架就繞著大圈走。跟在我後面的灑塵目不斜視,非常鎮靜,好像完全沒他的事情。

他待我還是一如往常,有禮、恭謹,偶爾出言就命中要害。像是葡萄架下根本沒發生什麼事情,他也沒有滿臉通紅的發出輕輕的嗯…

打住!快打住!我用力的拍額頭,趕緊把良知找回來,抓著不放。

幸好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這節可以輕輕揭過。畢竟總不能坐吃山空,在杭州置產勢在必行。

我們這位「略懂」的灑塵公子,帶著我遍野看田地,最後離杭州三十里的地方置下一處莊子,約百畝左右。大約一年吃飯不用愁,還能有一點節餘。想大富大貴不可能,吃飽穿暖還是可以的。

只是我哪懂哪裡好哪裡不好,是灑塵不放心我,帶著到處跑。他對我的要求只有微笑,說這樣就可以把價錢講下來,據說十二萬分無邪。

這大明朝真的有病,賣主看到我都會癡笑。這富麗男風是怎樣…

但我也明白,不是這具皮囊好,別說這些賣主,就算灑塵連正眼都不會瞧我一眼。我就是有這份明悟,所以一直都很冷靜。

我覺得老天爺待我是十二萬分之有創意的。他補償我,讓我彌補前生的遺憾,證明我若有三分美貌就可以迷得眾人暈頭轉向,但我內心深處還是那個很倔很傲的醜陋老太太。

說彆扭也行,但保持這樣的明悟,和世界疏離些,保持一絲悲涼,才不會傻傻的去踩地雷。

可以說,就算有人跪地哭著說三字妖言,我的心臟都不會多跳一下。就算那個人是灑塵…但他不會那麼做啦。

我一路觀察下來,他是個非常克己的人。他在葡萄架下故意激我,只是想告訴我,他願意彎下驕傲的腰,如果我想,也可以當我的親隨。我不碰他,他也絕對不會碰我。

但我覺得這樣侮辱了他士大夫的氣節。不應該為了一個發了瘋的皇帝,讓他這樣自暴自棄。

再說,我也很懊悔。如果不是我這妖魔的話,他也不會自辱到這種不正常的地步。

我趁到處看產業的時候,斷斷續續跟他講了我悲慘的人際關係和這種妖魔般的體質。我很鄭重的告訴他,他真的很好,並不是他的錯。只是倒楣攤上這種皇帝,這種時代。他還有機會揚眉吐氣,不應該被我這妖魔老太太污染。

「所以,公子不是生我氣?」他定定的看著我,眼神很清澈。

「我生自己的氣。」我悶悶的說。

他垂下眼簾,「…公子,正常何解?」

…我被他這四個字打敗了。是,我答不出來。

灑塵粲然一笑,「何況,我並非妳的…」他頓了頓,「我是妳的…」他回憶了一下,「員工。所以公子的體質,和我無關的。」

…我被繞暈了。當中似乎有什麼不對,但我卻沒辦法找到合理的反擊。我走神很久,醒來才發現我沒握著韁繩。灑塵牽著我的馬,驅馬在側,慢悠悠的走。

我覺得跟個師法諸葛亮的前任軍官講話,處處落下風,非常吃虧。

這件「意外」算是過了。但我再也沒有走到葡萄架下過。那個邪惡的葡萄架,真該拆了才對。

我們在杭州城外定居,掛上了「飛白居」的匾額。心境卻大不相同。

當初我還是個下堂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道人家,現在我是個秀雅端麗的少年公子,行走自由。

雖然要維持這樣的身分有點辛苦,但只是少腐敗一些。灑塵只招了四個僕人,一個廚娘,竟沒半個丫頭。而且我們居住的院子,只有打掃的時候可以進來,其他時候是不要僕人留著的。

我們居住的小院不大,就三間房,加上一個小廚房。那個廚房讓灑塵改成浴室了…反正我們也沒人會在那兒開小灶,圖個燒水洗澡方便。

至於我身邊瑣事,都是灑塵打理的。

我?我從廢物夫人變成廢物公子,沒出門的時候就窮寫。但出門的時候還是比較多的。畢竟「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好不容易來到這古今聞名的城市,怎麼可以不好好了解?

這是個生命力極度旺盛的城市。像是清明上河圖略改衣冠,活生生重現在眼前一般。每個人的面帶安祥,街上熙熙攘攘。我和灑塵大街小巷的逛過去,指指點點,非常開心。

路上行人常常回頭看我們。我想我在江南還是太顯眼了點…應該說這位病美人的容貌在女子身上是三分,頂多膚細面白,五官清秀。但在男子身上就有了七分,灑塵又很會配色搭衣服,一整個加到九分…剩下的一分是我氣質不夠英挺,但也比路上那些胭脂氣的少年公子看起來像男人。

至於灑塵,當然不到那種靡麗美男子的地步,但他氣質突出,英武又儒雅,面容端肅,不怒自威。真真是大好男兒。至於其他我就不想多形容了,省得我好不容易抓住的良知又心猿意馬…

咳。總之,我們分開站就很顯眼,站在一起叫做加倍的顯眼。因為我對這皮囊沒太多的認同感,所以頗泰然自若。而灑塵呢,我相信這種眼光應該是從小跟到大,所以免疫性也非常高。

所以我們倆頗有旁若無人之感。

逛了大半個杭州城,讓我驚喜交集的是,這個大明朝的手工藝技術非常發達,「天工開物」記錄不到十分之一。作坊林立,竟有基本小市民階級了,讓我看得連連點頭。

最有趣的是,印刷業已經有了,也有了活版印刷,只是容易毀壞,所以雕版印刷還是主流。但我看到套色印刷真是驚喜莫名,沒想到大明朝就有了…還如此之精美。

書肆也很不少,常用書籍,像是四書五經之類的都是雕版居多,當中也有手抄書,數量還很不少。我翻了翻,已經有小市民看得通俗小說和話本了。語法接近西遊記那種半文半白,但沒好好磨練,寫作手法還很粗糙。

逛書肆前,我們已經先去聽過說書了,我心底已經有了個打算,只是還得想想。正在這兒翻翻,那兒翻翻,我翻著論語輕聲抱怨,「沒有句讀,很不好讀…真該弄個標點符號表…」

「先生會教句讀。」他也翻了翻,「公子,妳打算要置書肆?」

「你真敏銳欸。」我贊了一聲,我根本沒提過,他看我這樣逛來逛去就明白,見微知著。「但不是光書肆,我想在旁邊開個小說書館兒,就拿書肆的書去說…連鎖企業!」

他失笑,「難道本本都能說?」他挑眉,舉了舉論語。

我一時玩心起了,「這有何難?將孔老夫子的精華融也成一爐也成!信不信?」

他含笑不言,放下了論語。

「小看我!」我把摺扇收起來,「仔細聽了!」

雖然是剽竊,但示範嘛,我相信阿亮不會跟我計較的。(不是諸葛亮。= =)

「孔子的中心思想是個仁,」我拿摺扇在手上打節拍,用數來寶的方式念,「仁的表現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他勿施於人,如以仁為本體表現在具體的行為上…come on everybody一起來~」

這段我可是練很久哩,當初聽到驚為天人,現在拿來唬爛古人灑塵,還不是小菜一碟。

我大概連表情都做上了,從來不曾大笑的灑塵笑到眼睛都瞇了。等我喊完那串子,旁邊已經一堆人了。

我一展摺扇,非常洋洋得意。自覺才貌雙全,真是秀雅絕倫的才人公子。

但觀眾反應不一。市井小民通常是大笑,頻頻鼓掌,書生呢,有的掩口偷笑,有的卻臉色鐵青,書肆老闆的表情最精彩,想笑但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年紀小小不學好,就知道詆毀聖賢!」有個才子排眾而出,對我喝道。

他的同伴拉他,「柴公子,罷了罷了,跟小孩子計較…」結果他的同伴噗嗤一聲。

「是啊,柴公子,不要這樣嚴肅。這位小公子言語詼諧,很是有趣呢。」一個圓臉笑嘻嘻的書生對我揖了揖,「敢問小公子貴姓大名?」

「貴不敢當,」我笑咪咪的回答,「晚生姓林,名玄雲。一時口快,失言失言。想來孔老夫子大人大量,不會跟我這小鬼計較。不是說有教無類麼?我倒是晚上請周公慢來,孔老夫子要親自教導我這不肖之徒了。」

書生們哄堂大笑,連那個繃著臉的柴公子都噗嗤。只有灑塵沒笑,微皺眉以眼示意,我笑了笑,眨眨眼。

我若在杭州城以男子身分生活,就得檢測會不會被看穿。眼前倒是個很好的檢測機會。若是太容易被看穿,我回去當宅女好了。如果不會,這個林玄雲公子就可以橫著走了。

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靠我近些。

這些書生邀我們去吃飯,我沒拒絕。但我拉灑塵坐下的時候,他們卻變色了。我想到他穿著打扮是僕役,這又是個封建社會。

沈吟一會兒,我說,「這倒是不便了…只好謝絕各位好意。灑塵兄,我們走吧。」

「欸欸欸,」那個姓邵的公子拉住我的袖子,「玄雲何出此言?只是…」

我沒聽他只是個屁,就一臉悲傷的說,「我與灑塵兄名為主僕,情如兄弟。當中緣故,一言難盡…但令兄立而弟食,弟實在無法下嚥,但也不該擾了各位的雅興…」

這招叫做吊胃口。果然這起缺乏娛樂的半大小孩眼睛都亮了,頻頻追問。

我呼嚨得他們找不到北,把灑塵的身世說得義薄雲天,高風亮節。總之呢,灑塵成了受我先人恩惠,在我父母雙亡的時候自賣入林府,把幼小的我撫養長大,力抗險惡的親戚,多次救了我的性命,保下一點薄產,又護著我千里尋姑母,卻又不遇,一直不離不棄,忠心耿耿。

我硬眨出紅眼圈,語出哽咽,「玄雲愚鈍不堪,才疏學淺,遠不如灑塵兄學富五車,至高才情,堪稱文武雙全。卻為了不肖弟自賣奴籍,自毀前程…」

灑塵不斷用眼睛看我,我向他眨眼示意他別開口。他只好將眼睛放到地上去數螞蟻。

這票半大小孩的眼眶也跟著紅了,連呼,「義人!當今果然尚有豪傑之士,義薄雲天!灑塵兄請上座!」

灑塵只好停止數螞蟻,「玄雲弟言之太過了。」他瞅了我一眼,似怒非怒,「林某所為皆所當為,不敢稱義。」

接下來交給他去應酬就好了。難道還要我跟他們之乎者也?

總之,我們成功的踏出走入文人圈的第一步。灑塵的「義名」,也會讓他代我出面時得到尊重的待遇,我可以繼續當我詼諧又廢物的玄雲公子,多划算啊。

活了五十年不是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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