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間咖啡廳II。十一號桌的客人(下)

開門,放下包包,開機,洗澡。

大樓的牆很薄,隔壁關門的聲音還是把她嚇得跳起來,險些在溼滑的浴室跌倒。

我很安全。是的,我在自己家裡,加了三道鎖。

她按住狂跳的心臟,顫著手打開門。

隔著飄動的窗簾,只有霓虹燈無知的嘩笑。她拉開那片水藍,窗台的魚看見她,吐著氣泡過來索食,咚咚的在玻璃缸裡發出輕響。

她默默的撒下鮮紅的飼料,鬥魚安靜的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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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打氣幫浦,也沒有水草。這兩隻魚居然活了這麼久。

當初會帶牠們回來,不過是看到水族館的老闆漠然的看著這兩隻裝在小塑膠杯裡的奄奄一息的魚,準備丟進垃圾桶。

「快死了。」像是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也沒有的事情。

她買了這兩條魚,還有兩個魚缸。要死也希望牠們死在寬敞一點的地方,不要連最後的尊嚴都被剝奪。

快死的魚卻活了下來。多一點空間和飼料就夠了。

或許,魚不需要尊嚴。也或許,我從魚的身上看到自己。

我渴望死在自己的空間,而不是別人嚴厲強限的空間。結果我活了下來,自己也納罕。

我以為,離開那個城市以後,我會死。沒想到我不但活了下來,而且活得越來越不畏懼。

總有一天,我不會再聽到猛然的關門聲就跳起來,也不再為任何靠我太近的人恐懼。

那天會來的。

PHS發出藍光輕響著,她停下打字的手,拿起水藍光的手機。

「Never Mind.」是「11」送來的訊息。

望著短短的幾個英文字,她抱著膝蓋,默默的看了很久。她把訊息存進手機。

呆呆的與電腦螢幕相對,她想不出還要傾訴些什麼。因為她此時的感覺和舉動,無法用文字表達出來。

存檔,關機。

她坐在窗台上很久,久到東方微微發白。

絕對不要跟他說任何話,絕對。誰都可以,就是他不行。因為陌生才有善意的距離。

她珍惜這種善意。

***

像是一種默契,他們彼此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當他發現小珂不再送沈靜回家以後,他總是打烊後,在對面的7–11看報。等她出來,默默的在很遠的距離跟著,等確定她回到大樓,還遠遠的等她上了電梯,才沈默的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不知道,沈靜會打開窗簾,望著高樓下的一個小點,直到轉彎而不見。

台北是溼的。冬雨之後是清明時節雨紛紛。乾沒幾個禮拜,又是梅雨季。

她倦於帶傘,卻在他追上來塞給她一把傘以後,再也沒有忘記帶。即使把傘讓給她,他還是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隔著雙重的玻璃,像是很近,其實很遠。遠到連說句話也不可能。只能默默的望著對方,默默的。

只是她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深夜裡有個男子會打開筆記型電腦,像強迫症一般對電腦傾訴。

她今天也帶傘了。幸好。要不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上回硬把傘塞給她,一定讓她很困擾了。

只是…看她的肩膀都是雨,有種自己也被淋溼的感覺。

自己都往不惑之年逐步邁進了,居然對個陌生女孩有這種浪漫的傷感,自己都覺得好笑。

陌生…也對。雖然已經看著她將近半年,她對我來說,還是陌生的。

我只知道大家都叫她「小靜」。但是到底是「小靜」還是「曉靜」,我不知道。甚至我不知道她姓什麼。

這些根本不需要知道。

對我來說,她就是破曉的寧靜。這麼多就夠了。

為什麼對個陌生的女孩有這樣的關心…難道是我的生活有所不滿足?

也不對。

不到四十就已經是頂尖科技的MIS經理,有份穩定而薪水豐厚的工作。我喜愛而享受這種安靜的生活,對於情感和升遷都沒有妄求。

情感令人紊亂,人事鬥爭使人厭煩。與世無爭的生活是最好的。

我滿足現況。

停下打鍵盤的手,他望著自己記錄下來的文字,有種強烈的違和感。突然覺得「滿足現況」這四個字很刺眼。

但是他沒有修改,仍然存檔、關機。

望著漆黑的液晶螢幕,他想再傾訴些什麼,拿起PHS手機。數百個電話號碼,他卻不知道這樣深的夜裡該找誰談談。

翻著翻著,他看到了「Peace」。那是他給那女孩的名字。

最後他沒撥電話給她,卻把之前存到手機裡的一幅圖片轉寄過去。

那是一個寧靜的山光水色。但是他知道之所以這樣寧靜,是因為水太深太冷,沒有任何生物可以生存的關係。

無法解釋自己的舉動,卻來不及後悔已經發出去。

他嘆口氣,將長期失眠的自己丟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隱約的光影,手機發出輕輕的響聲。

拿起來一看:「Deep & Cold.」

是Peace回訊給他。

微微一笑,卻覺得辛酸。

他終於睡著了。夢裡看到又深又冷的湖裡,有隻孤寂的魚游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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