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間咖啡廳III。失落的白金領帶夾(上)

早上才下過猛烈的雷雨,將她從夏天的夢裡驚醒。下午出來買點小東西時,無情的太陽已經在鋼青色的天空獰笑,像是要將柏油路面烤融,冒出冉冉扭曲的透明。

剛從7–11走出來,陰森冷氣與烈日融融的劇烈溫差讓她微微的發暈,卻什麼抱怨也沒有的,拎著小小的環保袋前進。

沿路的樹剛修剪過,光禿禿的枝枒無法擋住熱氣。半暈眩中,國父紀念館的綠蔭森涼顯得分外有吸引力。

投幣買了飲料,手中的清涼驅散了不少暑意。這讓人厭煩的酷夏,僅留的綠蔭顯得分外珍貴,只是要提防被奔跑的孩子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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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被撞倒,只是手上的飲料掉在地上,又被踩過去。望著慘不忍睹的鋁箔包,家長敵意的看她一眼,卻連道歉也沒有。

這就是台北。她無聲的對自己說。將鋁箔包丟進垃圾桶,正考慮要買踩起來比較費力的鐵罐飲料時,已經有人跟她搶起自動販賣機。

她不喜歡搶奪,準備找下一台。

「小靜!我不是要跟妳搶…」叫住她的中年男子緊張的握著剛買的飲料,「…我只是想請妳喝一點東西。」

她慢慢的轉過身來,不可思議的望著眼前的男人。她在台北不認識任何人,即使住了半年,她還只認識「有一間咖啡廳」。

誰也不認識她。不管在咖啡廳裡與她多熱絡,離開了吧台,沒人能在路上認出她來。

他是客人嗎?還是…

她的神情依舊泰然自若,掛著疏遠卻合宜的笑。誰也不知道她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盤算著逃亡路線,卻瞥見男人規規矩矩穿著的西裝,別著白金領帶夾。

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只喝重口味 ESPRESSO 的「白金領帶夾」。自從那一夜鬧事以後,他沒再來店裡。

要花一點時間才想起來他的姓,「楊先生。」她淡淡的笑,「好久不見。」

「小靜,妳還記得我?」他笑咧了嘴,「最近怎麼樣?好不好?有一間還好吧?老溫如何?小芳呢?」

「大家都好。」劇烈心跳的心臟緩緩的回到原位,她有些困擾的拿起那罐雪碧,坐了下來。楊先生也跟著坐下。

雖然保持著有禮的距離,還是讓她冷靜的臉龐,有著細細看不清楚的汗珠。

原來我還沒學會跟人接近。

清了清喉嚨,她不願沈溺在這種無謂的厭惡中,「楊先生,出來吃中飯?」

他浮起尷尬而窘迫的笑容,「…我還在找工作。」輕輕的說。

沈靜掩飾了一閃即逝的訝異,只是默默的喝著雪碧。「…抱歉。」

「為什麼要抱歉?」楊先生疲倦的抹了抹臉,「又不是妳把我裁員的。」

兩個人沒有說話,沈默的一起看著奔跑嘩笑的孩子們。

「其實我…一直想跟妳說對不起。」他的聲音柔了下來,「那天我並沒有那麼醉。我只是…很憤怒。對公司忠實那麼多年…甚至公司決定裁員時,我還擔起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他漸漸發怒起來,「得罪了多少同事才達成裁員目標,到頭來利用完了我,又把我一腳踢掉!我都快五十了,為了公司鞠躬盡瘁到這種地步,居然因為我不會用電腦,非多用個秘書不可的理由,像是丟隻老狗似的把我丟出來!這是什麼世界?吭?到底還有沒有義理?吭?」

他慷慨激昂的破口大罵,像是要把半年來的失意一起發洩掉。沈靜只是靜靜的聽,專注的聽。

幫不了他任何忙,她也只會聽。偶爾注視著因為他劇烈的大動作,閃閃發光的白金領帶夾。

聽說那是楊先生公司給高級主管的獎勵。當他拿到白金領帶夾以後,就驕傲的別在領帶上。四處誇耀著。

跟他一起來的朋友熱烈的慶賀,等他轉過身,卻竊笑著。

「看他還能得意多久。」

「被利用了還不知情的賣命。」

當時她只是聽著,不明白。她只知道這位楊先生的人緣不太好。

現在她明白了。

「…小靜,妳有聽我說話嗎?」他很衝的對她吼著,「妳聽懂了我說什麼嗎?」

她點點頭,「我在聽。」

望著沈靜專注而認真的眼神,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我不能跟任何人說。」像是解釋又像是抱歉。

「你有朋友,也有家人。」不像她,什麼也沒有。

「朋友?」他苦笑,「酒肉朋友不說也罷,等著看我出洋相。能真心

點的朋友,又都有了成就。不是經理,就是總裁…難道我還得聽他們數落,讓他們比下去?」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來,「我…我對家人有責任。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失業了。我不能…不能讓他們跟著我一起愁雲慘霧…我不能…」

所以,從失業那天開始,他每天還是照著上班的時間出門。搭著捷運到國父紀念館看報紙,在附近的麥當勞寫履歷表、準備面試。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意氣風發的。他在金融界打滾三十餘年,經歷斐然。說什麼也有個高高在上的位置等著他。

但是…景氣低迷,他以往為了達成目標,不擇手段的後果,漸漸的浮現出來。過去讓他整過、刮過、開除過的同事或部屬,不約而同的暗中使力,他什麼工作都找不到。

從非高階主管不可,到中級主管,甚至只是個櫃台員,他都沒有機會。

他憤怒、咆哮,然後惶恐、低沈。這兩個月他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再也提不起興趣應徵,每天就是到國父紀念館閒晃、發呆。

「下雨呢?」她同情的眼光卻不讓他覺得被刺傷。或許他累了,開始渴望同情。

「…國父紀念館有展覽室。要不然,對面也有麥當勞。」他假裝輕鬆的笑笑,「現在我可是熟得很,妳若要看展覽,問我就行了,我可以當導覽了。」

她微微的笑笑,「我不想去。冷氣太強。」

楊垂下了肩膀,茫然的看著前方。「是呀,冷氣真的太強了。」他的鬢髮蒼白許多,像是蒙了雪霜。

這樣酷熱的夏天,居然覺得有些秋天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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