歿世錄 第八章(二)

我和小薏做了很多巧克力,寄到前線去。偶爾會收到他們發來的e-mail,柏人的只有幾個字:「非常苦。」、「太甜了。」、「妳到底會不會做巧克力?」。

阿默的e-mail就非常非常長,我印出來長達二十幾頁,末句幾乎都是:「還有很多話想寫,但是時間不夠。下回寫信再告訴妳。」

監護人和情人,差距就是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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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薏家裡沒有網路,所以往往是我印出來拿去給她。每次遞給她,我都比較不好意思,「我可沒有偷看喔!」看到末句是沒辦法的,我得確定印好沒有。

「嗯,我知道。」她總是滿臉幸福的將信按在胸口。這時候的她,真的很美。

戰況如何,我們其實不太清楚,每家報紙寫得都不一樣。這時候我就痛恨我文字理解能力這麼強,這些戰地記者在瞎掰,我也看得出來。

我花更多時間在特機二課。所有的叔叔們幾乎都上前線了。他們不是軍隊,叛軍也不關他們處理,但是紅十字會去了一批醫生和學者,試圖解決這次異種瘟疫大流行,他們得去保護這群醫生,必須去消滅疫區,還要負責採樣和搏鬥。

特機二課只剩下一郎和駟貝。但每天特機二課都傳回許多資訊上的需求,他們兩個忙得幾乎翻過去。不是找到資料就好,而是必須從這些資料中擷取有用的、可疑的,能夠派上用場的。要整理、要消化,他們實在忙不過來。

看起來一點用處都沒有的語文天賦,居然派上了用場。剛開始的時候,這些枯燥乏味的資料的確很難看懂。但文字是種可馴化的東西,學習和閱讀就是種馴化的手段。我的習慣是從頭到尾讀一遍,會看到許多重複的字彙和生澀辭句,勾出來查清楚,再閱讀一次,差不多可以弄懂六成,然後一面整理出重點,一面互相對照辯證,幾乎就通通可以讀懂。

說起來很簡單,但我發現大多數的人都辦不到。這種無用的天賦卻幫上一郎和駟貝的忙,他們總是用工作過度的疲憊笑臉對著我,弄亂我的頭髮說,「小靖,沒妳的話,我們怎麼辦?」

這有什麼?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且我在這裡最安全。

自從開戰之後,安全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這是一種很恐怖的感覺。不是一下子襲來,而是一點一滴的侵蝕。批評政府和紅十字會的言論甚囂塵上,越來越誇張了。因為言論自由,這些媒體簡直是在濫用這個定義,爭相列出政府編列給紅十字會的龐大預算,和富麗堂皇的建築以及各種帳目不清的部份,嚴重批評各式各樣的浪費,和紅十字會「可疑」的員工。

…什麼啊,是誰在保護你們這些死老百姓?

這種類似洗腦的大鳴大放讓人頭昏,但是一直壓抑著不安的民眾卻竊竊私語。有一種令人無法暢快呼吸的氣氛,越壓越緊,越來越陰暗。像是暴雨即將來臨的昏霾。

我懷著這種隱約的不安去上學,學校許多學生都缺課了。大半都是擁有純種異族血統的同學。他們生存在這不太友善的人間已久,可以敏感的察覺這種險惡的氣氛。

事實上,我覺得他們非常睿智。只是與人通婚的「裔」怎麼辦呢?雖然我們離力場風暴區很遠,定期打過疫苗的裔不太會突然覺醒。但我還是強烈的希望他們能夠有相同的智慧,可以遠離這裡。

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每天閱讀著特機二課要的資料,我內心的不安像是滾著岩漿的火山,隨時都要爆發。

我看到了一點點痕跡。我希望只是過敏,而不是真的有這種可能性。

這天,我正對著筆記發呆。絞盡腦汁想要推翻可怕的猜測,卻徒勞無功。特機二課的大門卻開了。

「咦?好可愛的小姐。但我們請了助理嗎?」一個悅耳低沈的聲音傳來,我愕然的抬頭望著這個陌生人。

他的年紀我不會判斷,眼角有些魚尾紋,但眼神清澈。臉刮得很乾淨,有一種隱隱的風霜感。他口氣很和藹,但是有種威嚴存在。

「…部長!」一郎站了起來,滿眼驚喜,「部長,你怎麼有空來?」

特別機動部共有九課,各有課長,除了特機二課以外。特機二課處理的通常是其他課做不了的事情,成員通常也難以相處。所以名義上由部長直屬管理。

但這個令人尊崇的部長,帶著一課滿世界跑,解決力場混亂的危機,不太有機會回來這個小島。

我真沒想到我會親眼看到這個聲名卓越的傳奇人物。

「沒辦法不回來呀,」部長慈祥的笑,「這次異種瘟疫應該是力場混亂的關係。雖然說紅十字會不干涉他國內政,但到這種地步,我還是得回來處理瘟疫問題。」

他笑笑的問我,「這位可愛的小姐,妳是新僱員嗎?年紀似乎太輕了點。」

愣了一下,我趕緊回答,「我只是偶爾在這裡幫忙的。」

他皺起眉。「這樣好嗎?這可不是幼稚園呢。」

這倒是很成功的激怒我。「我有合法通行證,也簽訂了保密條約,並且由紅十字會考核許可我在特機二課協助。」當然我不知道柏人幫我辦這些手續幹嘛,不過他的確用種奇怪的耐性跑完所有申請。「我知道這不是幼稚園,因為我也早就超過了那個年紀。如果你要問我的姓名,難道不應該先介紹自己嗎?這位紳士?」

一郎扯著我,「小靖!太沒禮貌了…」

部長大笑起來,「柏人收養了個小辣椒啊。是我不對,我道歉。我叫做黃見輝,」他遞給我名片,然後伸出手,「很高興認識妳,可愛的小姐。」

「我姓林,林靖。」我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很抱歉我沒有名片。柏人是我的監護人。」

這個時候,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他明明知道我是誰,卻明知故問。我不動聲色的將資料收起來,順便將筆記收好。

部長又囑咐了幾句,碰了碰帽簷,走了。

「我討厭他。」咕噥著,突然有種忐忑不安的感覺。筆記不能帶出去。紅十字會的一切我都不能帶出大門,這是保密條約的一部份。

「小靖,妳不是跟誰都能相處嗎?」一郎大惑不解,「說話更難聽的妳都能談笑風生了。」

那不同。我用力搖頭。帶不出去是吧?我一行一行的閱讀,準備整本背下來。

我討厭背書,但我辦得到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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