歿世錄II 第九章(一)

第九章 夜歌

他狂吼著醒來,冷汗涔涔。

十三夜猙獰的鬼神面容仰望著他,最後自斷尖刺,讓黑暗的狂流捲走。

還是失去她了,甚至連好好說再見也不能。她受傷那麼重,幾乎要死了,還用僅存的力氣妖化,甚至泅泳過險惡的虛無之洋,將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Google★廣告贊助】

那她呢?十三夜呢?

一想到她的屍身將永遠在虛無之洋漂流,沒有安息的一天,聖痛苦得直想將自己撕碎。

為什麼我還活著?

當他被夏夜的大師傅拯救後,無時無刻不吼這一句,「為什麼我還活著?」

最後大師傅不得不用咒法將他束縛起來,不然他不但會傷到別人,也會傷到自己。

等他和柏人會合的時候,傷勢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了,表面上也平靜下來,但心靈的傷害…沒有人知道。

「發光的,」柏人抬抬下巴,「我在這兒拼死拼活,差點讓無蟲教徒抓去熬湯,都沒你難看。你現在不但沒光,還黑得跟醬油一樣。」

「…哪邊的災區需要清理?」他抬頭,眼底有著黯淡的死氣。

「聖叔叔,你還需要休養。」小靖溫柔的勸著,「大師傅送你過來是因為這裡比較安全…」

「哪邊的災區需要清理?」眼底的死氣更盛。

柏人扔了份地圖給他,不顧小靖的瞪視。「圈起來的地方。需要多少人和武裝?」

「不用。」他抓起劍,就出任務了。

他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能平復這種心痛。說不定得自己死了才可以。他肆無忌憚的妖化,漆黑的三對翅膀像是死神的宣告。

他的手段非常殘酷,比起過去的柏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時時有隊員被他誤傷的投訴,但柏人只叫其他隊員離他遠一點。

「…我擔心聖叔叔。」小靖很焦慮,「他妖化越來越深了!有些時候回來好久還沒辦法恢復人形…他在維持這樣下去,總有一天…」

「成魔?」柏人仔細看著報告,漫應著,「那就得把他編去眾生小隊了。」

「柏人!」小靖對他吼。

「妳不懂啦,發光的是個男人。女朋友生死不明當然傷心,他又不能哭給妳看。讓他去吧,他又不是別人,他是發光的。發洩夠了又沒死,就會痊癒了。」

小靖瞪了他一眼,轉頭看看被火光焚燒的天空。「…如果我失蹤了呢?」

「沒有失蹤這回事。」柏人頭也不抬,「活著就會找到人,死了就會有屍體。」

「如果找不到呢?」小靖沒好氣。

「那就一直找下去。」

「一直找還是找不到呢?」

柏人終於抬頭,揉亂她的頭髮。「直到找到妳的人或屍體為止。問什麼笨問題?好了,我要出發了,別亂跑。」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話嗎?喂!柏人,你這大笨蛋…喂!」小靖在他背後嚷。

柏人只朝後擺了擺手,連頭都沒回。

東南亞的戰事結束了。無蟲軍被徹底瓦解,這場戰爭起了很好的模範效果,十三夜的血經過實驗室的複製和精製,大量的運用在武器上,不但有效的粉碎了無蟲,也抑制了災區的感染。

雖然損失不可謂之不慘重,最少是個理想的開始。

循著相同的模式,被妹喜點燃的戰火,將有被熄滅的希望,或許需要五年、十年,但戰爭終究有停止的一天。

望著狼藉的戰場,聽著同袍的歡呼,聖卻沒有高興的感覺。或許在十三夜死去那天,他就失去了歡愉的情感。

掌心還留著她的餘溫,她微帶悲感的微笑,似乎還在他的眼前。

戰爭結束了,十三夜。將來我們會消弭所有戰火,以妳的血。

但這一切,還是不能讓妳復活。

不過,我還是會舉起我的劍。為了不讓別人也遭逢我相同的痛苦。我將親手斬下妹喜的頭顱,為妳血祭。

但他不曉得,還活著的十三夜,並不知道東南亞戰爭獲得勝利。她優游過整個虛無之洋,在無數繁星中尋找通往妹喜面前的星門。

並且尋到躲避禁咒師追殺的妹喜本命,與之面對面。

那是一個撼動全世界的日子。

有些事情不對勁。

妹喜陰沈的躲在愛爾蘭的巨石柱下,發現她的分身又不經召喚自動回歸,並且無法分身出去。

地底陰溼,遠古的魔法深入土壤,即使經過末日也沒有泯滅。魔法遺跡干擾所有追蹤,連禁咒師都被迷惑,沒能追來。

但她的分身卻源源不絕的回歸,無法控制。她討厭這種無法控制的感覺。

運了運內息,她只覺得精力澎湃,和她共生的無非常安分,並沒有絲毫異樣。當然,她不在意戰爭輸贏,不在乎軍隊折損。

真是愚蠢的願望,蠢透了。擁有如此毀世巨能的無,進化到有智慧後的渴望居然是成為「神」。蟲子就是蟲子,蠢得可以。

這種殘破到幾乎崩潰的世界,獲得再大的權力有什麼用處?但沒關係,她也只想利用這些小蟲而已。

周朔將她逼回人世以後,吸血族上司對她的獨斷獨行和失敗憤怒異常,不但將她毀容斷肢,還把她關到暗無天日的地底,形同活埋,還差點在末日的時候死了。

幸好她還懂得龜息,留住最後一口氣。不知道埋在地底多少年,進化到以白蟻社會形態的無向她提議,與她共生,到地面去,讓「無」成為新時代的神。

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如果沒有發現那隻醜陋的怪物,說不定她會認命在這破爛世界成就無的願望,共生的她也可以獲得一點淒涼的安慰。

但有那隻醜陋的怪物,她就有希望離開這片廢墟,離開這些討厭的蟲子,離開這些隨時會變成殭尸的人類或眾生。

離開這片充滿屍臭味的爛地方。

分身還在拼命匯流回來,不受控制的。真的有些什麼不對勁。

其實一切都不對勁了。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幾乎是沒有組織的發動戰爭,歇斯底里的。對,她很生氣,很對。但她為什麼會氣到失去理智,發動這種沒有意義的戰爭呢?

戰線太長,幾乎都陷入泥淖中。恐懼雖然是利器,但也很薄弱。正規戰爭不是這樣的…等最初的恐慌過去,她的軍隊會因為補給不及而軟弱下來,訓練不足的教徒也很快會被擊破。

為什麼我會發動戰爭?時機還沒到不是嗎?我精心策劃這麼久,為什麼會急著毀滅這一切?我甚至親手毀了整個海盜團。

那可是她重大資金來源,她的實驗心血。她甚至不可遏止的衝到禁咒師面前,將寶貴的本命曝露在極度危險中。

我在做什麼?

最後一個分身回流。

她心底雪亮,這幾十年苦心都完蛋了。沒有分身指揮的軍隊群龍無首,她的資金來源被自己切斷,而她要抓的怪物,還是沒有到手。

只剩下她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完全都不對了。

鐘乳石的水滴緩緩流下,濺起珠玉般的水滴。

妹喜驚愕的看著從水滴中湧現的十三夜。她緩緩睜大宛如爬蟲類倒豎瞳孔的金色眼睛,銳利的牙齒閃亮。如鬼神般莊嚴猙獰,並且蛇身人立起來。

或許還沒有失去一切。「我的小寵物,」妹喜露出微笑,「乖乖回到我這裡。」

「然後妳會終止戰爭嗎?」她手臂的尖刺飄揚,像是無數飄帶。

「我會,我會!」妹喜急著保證,「只要妳順從我…」

「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她蜿蜒游近妹喜,「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妹喜發怒了,「服從我!不然我就毀了這個世界!妳知道我辦得到!」

十三夜笑了一下。「但將妳這樣的禍害送到其他世界,我的良心過意不去。」

妹喜變色,但十三夜已經張口噴出天火。她緊急的一閃,雖躲開了致命的火焰,卻熬不住這種高溫。

我?熬不住高溫?

妹喜像是一道閃光般從地底衝出,衝垮了巨石陣,回到地表,驚疑未定的瞪著黝黑的大洞。

十三夜慢慢的爬出來,瞳孔裡滿是殺意。「我未必打得過妳。」她雲從風生的飛起來,宛如人身紅龍,「就算是死,也要拖妳陪葬!」

妹喜的怒氣陡起,捲起了百里陰霾,並且伴隨著隆隆雷聲。她讓怒氣淹沒,再也意識不到什麼。

【Google★廣告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