歿世錄II 第十章(完)

她翠綠的長髮在風中漂蕩,背影像是一只人魚。像是察覺了他的注視,她偏過頭,露出猙獰的微笑。

卻是他最想看到的面容。

漸漸轉變,成了十三夜人形的臉。她的聲音像是非常遙遠,還帶著寧靜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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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比較方便吻你。

她的唇柔潤,有著淡淡的、水般的滋味。透明而純淨,潤澤的氣味。

然後他醒了,懷抱空虛。但他知道,十三夜並沒有離開,他們還是在一起的。穿衣鏡上反寫著許多文字,他調整另一個穿衣鏡的角度,開始抄下每一個字。

這就是十三夜的日記、情書。用一個鏡面的空間,告訴他一切安好,並且想念。然後他會在鏡面上寫他的回信,如此往返,已經過了兩年多。

這大約是有史以來最遠距離的戀愛了。但其實他覺得很幸運,因為每天十三夜都會入夢來,而且進步到可以聽到聲音,甚至有觸覺…雖然感覺還很薄弱。

但他相信,總有一天,感覺會漸漸加深,深到足以讓十三夜歸來。在那天之前,他希望這世界已經完全褪去無的陰影,讓十三夜用笑代替眼淚,以歡欣替代痛苦,可以無憂無慮的行走在陽光下。

或許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五十年。說不定等她回來時,他們已經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先生和老太太,或許離安息日不遠。

但他要不好意思的承認,即使十三夜離開他,遠赴虛無之洋。但戀情依舊與日俱增。也說不定,他們更親密,更離不開彼此。

他離開了紅十字會,引起一場雞飛狗跳。但他相信特機二課有阿默和柏人,挺得過去的。何況小靖也心不甘情不願的加入,一郎和駟貝也還在。

反而儲備中的法學院,很缺乏戰鬥系的老師,他剛好可以補上這個缺口。水曜師傅在大戰後不久就病逝了,他更責無旁貸。

和無的戰爭會是長期抗戰。雖然十三夜帶走了無的白蟻后,引起無蟲群的慌亂,但這不會太久。就算這代不會動亂,卻不能保證下一代能倖免。

傳承的知識才是他們最好的武器。

揉了揉後頸,他這一天的工作算是結束了。他散步到河邊,流水潺潺,自然精靈漫不經心的嘩笑。

沿著河岸漫行,番石榴花散發酸甜的清香。

相對虛無之洋,這河太清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裡離十三夜最近。像是和她並肩同行,撿拾著河岸美麗的石頭。

聽到身後的聲音,他回頭,禁咒師笨手笨腳的從九頭鳥身上爬下來,還踩到一顆溼滑的石頭摔了一跤。

聖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越來越懷疑你是冒牌貨了。」和英俊一起扶起明峰。

他揉了揉鼻子,「大家都這麼說。」

並肩漫步,少年似的禁咒師還會踢踢石頭。「法學院還順利嗎?」

「還好。」聖點點頭,「明年會招第一批新生試讀。英國那邊聽說開始招生了?」

明峰的臉孔有些扭曲,「…騎著掃把剪綵實在難度很高。」

聖朗笑起來。「沒辦法,有禁咒師加持,大家比較有信心。」

他無奈的聳聳肩,「…我當時多用點心在學院就好了。水曜老師也不會…」

「你只有一個人,怎麼可能顧全?」聖很平靜,「只靠首領處理危機,不是組織的常態。」

「現在好多了。」明峰大大鬆口氣,「終於步上正軌了。」

「然後會越來越官僚化,硬邦邦的像是不會轉圜的石頭。」聖打趣著。

「喂!不然你想怎樣啦!」明峰也笑了,「喔,對了,姚夜書終於可以離開加護病房了。」

「埋了?」

「你覺得可能嗎?割掉了一個腎,半個胃。但沒有原因的潰瘍和內出血停止了。但他不肯說為什麼會這樣,醫生也查不出病因。」

我知道為什麼。窺看另一個史家筆是得付出代價的。聖默默的想著。十三夜告訴過他。

但他終生感激姚夜書,並且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請幫我跟他說謝謝。」

明峰奇怪的看著他,「你們怎麼這麼神秘兮兮?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快說快說!」

「這不是我可以說的故事。」聖輕笑,「等十三夜回來,讓她告訴你。說不定還會附贈很多有趣的故事。」

「你很想念她。」

「就像你想念麒麟。」

明峰有點不高興,「我才沒有想念麒麟!那混帳還欠我一張畢業證書!」他開始罵,聖笑笑的聽,他們身後的英俊聳了聳肩,可見是聽得熟慣。

夕陽西下,金光染遍河水,層層然若流金歲月。

他們並肩望著潺潺流水,各自湧起不同的思念。明峰坐下來,取出古琴,調了調弦,在這黃昏時刻,悠揚著。

像是要直達天聽般,直到無盡彼岸之遠,安靜的花香隨之漂蕩。

隱約的琴音讓她停下腳步。還有細微的幾乎嗅不出來的花香。

翠綠長髮漂蕩,海水輕吻著她的腳踝。

極目四望,她卻看不到什麼。在這異界異鄉,她卻聽到故鄉的琴音、故鄉的花香。

遨遊在虛無之洋已經過了人世的兩年多。若不是她夜夜返回聖的星門,或許她會失去時間感。事實上,虛無之洋是沒有時間的,唯有踏進某個星門,時間才會開始作用。

自從發現人世的「無」無法在異界發生作用,她就如同古老的遠祖一般,在異界中漫遊,聽故事,或說故事。

或許他們這族血脈生下來就註定漂泊無根,只能逐文字而居。只是她巡邏的範圍比較大而已。

每個日出,在異界彼岸登陸,吟唱或聽聞許多詩歌,然後在每個日落,回返虛無之洋,安靜沈眠,展開另一段的旅遊,試著和聖可以十指交握。

不斷漂泊,但她已經安於這種動盪的命運。她還是會頭痛,陰沈,暴怒,在虛無之洋的時候。但她頭痛越來越輕,雖然減少的速度這樣緩慢。

但每天一點點,或許在她有生之年,可以將無填滿,還有機會回到聖的身邊。

試著歌唱,不管是虛無之洋,還是夢境之海。她發出類似鯨魚的歌聲,撫慰著每個文字,和迷失者、旅人。

或許你也聽到過她。

***

虛無之洋是她的轄區,但夢境之海則不是。

但她善於泅泳,這一點也難不倒她。每夜每夜,她還是可以準確的找到聖的夢境,但除此之外,她無法入侵其他人的夢境。

或許有一天,她也能夠如虛無之洋般,盡情優游於夢境之海。但不是現在。

有著故事在呼喚她,一個重大的故事。偶爾她會傾聽,駐足,卻又讓嘩啦的海浪聲淹沒。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現在的她,只想趕緊游進聖的夢境,帶著琴音和花香,和他相會。

十指交會,告訴他許多許多故事。哪怕他夢醒就會遺忘。

但這許許多多的故事彙總起來,也不過就是三個字…

我,愛你。

雖然他早已經知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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