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後 之十三

從來沒有想過,我這張臉皮也有當敲門磚的時候。但因為是病小姐的臉皮,我心裡覺得有趣,倒沒有其他想法。我的感覺比較類似「畫皮」(聊齋版非電影版)的老妖怪,皮是借來的,如夢幻泡影,但瞧世人為之癲狂,有種悲涼的有趣。

但我這樣無視自身容貌的疏離,卻被解釋成「淡定從容」,非常荒唐而富有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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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和灑塵搭配得挺好。結識那三個才子以後,他們的朋友也紛紛投帖,想認識風神秀異的林玄雲公子,太私人一對一的我就婉拒了,人多些的宴飲通常我都欣然而去。

然後他們就會被義薄雲天、文采斐然的薄塵先生的談吐吸引,我只負責說笑話和吃東西。

這就是花瓶和智囊的結合啊,多完美。

這段當交際花(還是交際草?)的日子,其實頗有趣。遙想我年輕的時候(幾十年的往事了),我其實是個愛熱鬧的人。每次聚會都會「盛大演出」,讓同座笑個不停,巧妙引導談話方向和節奏,基本上我真的很喜歡人類。

只是這妖魔般的體質,和污染市容的外貌,讓我高傲的自尊心受不了。我漸漸不參與聚會,就是常聽到有人說「怎麼這樣的女子,長成這樣…」「她不錯啦,可是實在不是不漂亮可以形容…」「什麼?她就是蕪蘼?!騙人!我的幻想都破滅了…」諸此之類的。

喜愛美貌,希望小說家才貌雙全,是人追求完美的希望,無可厚非。只是我太傲又太倔,過不了自己那一關。而不在意我容貌與我為友的,又不免會被妖魔體質污染,或原本就不是那麼正常才會被吸引。

我只好一步步倒退,最後只好避世隱居。

現在?不錯啊,證明我原本的假設。但也沒多值得高興。他們喜愛的是秀雅端麗的「玄雲公子」,既不是「下堂妻吳沐芳」,更不可能會是「言情小說家蕪蘼」。所以我看他們顛倒癡迷,只是淡淡的笑。就算拉著我的手訴衷腸,我也不會生氣,只是苦笑著說,「某某兄喝多了。」示意灑塵趕緊來救我。

坦白說,連灑塵的比較喜歡「玄雲公子」,你說怎麼能責怪這些人呢?

但和人類相處,真的很有趣,我真喜歡他們。或許是因為他們喜愛的只是一個虛幻的表象和身分,所以我妖魔般的體質沒有發作,大家都還好好的,多好。

等我們打入文人圈和富商圈,大約花了半年時間。等我們不那麼像外地人了,才謹慎的置了一家書肆,照我原先的構想,附設茶樓,並且可以聽書。

至於管理…我扔給號稱除了生孩子他事皆「略懂」的灑塵公子。

就算穿著窄袖短衫,他的才華也得到認同和尊敬了。聽說他詩詞極佳,但我能看看唐詩和楚辭就已經很有文化水準了,我實在看不懂他們大明朝文人寫的詩詞,只知道字面豪壯,但也看不出好壞來。

但他就因此被尊稱「灑塵公子」,即使是奴僕之身。還有人說我們是林家雙璧,走在路上,被大膽的姑娘媳婦調戲是常事,連男子都常故做斯文上前搭訕,非常好笑。

每次被「灑塵公子」的身分所困,比方說大姑娘朝他扔荷包,或是為了書肆忙得翻天,或者是被文人求文求墨煩不勝煩,灑塵都會無奈又充滿笑意的看我一眼。

我都裝沒看到,背後偷笑。

他在書肆忙,我很自在的當我的廢物公子。要不就是在書肆後面的小房間塗塗寫寫,要不就是到附設的茶樓聽聽說書,指點一下段子要怎麼改。

其實古人比資訊爆炸的現代人聰明多了,現代人被資訊撐死,反而不動腦筋了。古人資訊缺乏,逼得必須動自己的腦子,真真聞一知十。我一時興起的「子曰」(阿亮的),他們掌握住精神,拿論語或孟子有趣的部份編了許多段子,我也被逗笑了。

開講「史記」,嘿嘿,沒聽說過吧?真給這些說書人一個方向,講解一下群眾心理和小說技巧,這些還沒被八股文荼毒到大腦當機的說書人真是一日千里。

若是煩了,我會出門逛逛。反正就在書肆附近,也丟不了。頂多被調戲一下,老太太心胸很開闊的,想看我臉紅困窘那是無可能啊無可能,反而會被我尖牙利嘴的反調戲,因此淚奔的姑娘和公子倒不少。

我玩得很樂,我想,灑塵應該也是開懷的。他日益沈穩,威嚴日深,舉手投足都充滿自信。我想他越來越像之前的葛監軍了。

咋到我手上的男人都是身心遍體鱗傷的呢?等我撫慰了他們的身心,讓他們能夠站起來,也差不多是他們想離開的時候了。

這也是第一次,我到杭州想起盧大公子肖儒。剛相處的時候他多頹廢啊,竟日鬥雞走狗,對自己不滿意,對整個世界不滿意。他老爹看到他就罵,念到十九歲,逃課逃到論語都沒念完。

那時我以為,古人不離婚的,只好和稀泥吧。我哄著騙著,一面玩親親一面用故事和白話文講解論語…跟他三年,他四書終於念完,開始學寫八股文了。

誰知道機率那麼低還是讓我攤上了,我離開的時候,他正意氣風發的要去考秀才…

即使容貌改,前世今生的命運,實在沒有太大的不同。

但若是灑塵這好孩子要離開我,我雖感傷,但也非常高興。扶起一個有為青年的成就感遠遠大過那些爛泥扶不上牆的窩囊廢。

最少我可以驕傲一下,我還強吻過一個出將入相的有為青年,他還曾經非常喜歡過我。

是呀,灑塵非常喜歡我…或者說,他非常喜歡「玄雲公子」。

每天我睡醒穿好衣服,拖著長髮等他來梳頭的時候,他會眼神一亮,然後垂下眼簾。等我梳好頭,他總是要選很久,多半是根玉簪,看當天穿啥顏色搭配。

然後會痴痴的望著銅鏡小一會兒,我也由著他去看。

但我也沒有什麼竊喜啊,害羞啊,諸此之類的情緒。他喜歡的是瀟灑詼諧,風神秀異,未語先笑的「玄雲公子」。大概剛好是他的菜。有段時間呢,我還以為他喜歡的是男人,後來才發現不是。

那天從書肆歸來,已是仲夏的午後。書肆和附設茶樓的營運已經穩定了,不用天天去也行。但人嘛,總是要有點事情做,天天遊手好閒幹嘛呢?我們還是會去書肆看看,除非臨時起意想去哪,不然都會去走走。

但這麼大熱的天,古人衣服多,纏胸又厚,我一身汗,只想沖涼。但灑塵說,冷熱交激易生病,勸我忍耐一下,他燒水給我洗澡。

「我想念熱水器。」我呻吟一聲,「打開水龍頭,就有熱水。」

「國情不同,」他淡淡的回,拉住我的馬讓我下來,「公子,忍耐些。」

我擦擦額頭的汗,悶悶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赤日流金,想想院子還那麼遠,真有點走不動。

尤其還要繞過那個邪惡的葡萄架,更要多走一大圈。古人幹嘛沒事幹,把庭園蓋這麼大做啥?

但我正要繞過,灑塵卻站定不走了。我回頭看他,他的眼神又變得很深邃,垂下眼簾,卻走到葡萄架下站定,抬眼看我。

蟬鳴發瘋似的高喊,我的心情也同要糾結得要發狂。

我退後一步,他半垂眼簾,掩住一絲受傷和失望,或許還有些羞愧吧?我知道他經過這裡的時候,都會腳步一窒,才會快步走過。

以前有人說,我是個鴉片般的女子,一但沾上永生難忘。我不覺得是種稱讚,而是一種深沈的悲哀…害人害己。

我還是走到他面前,因為我不想看到他自感羞愧,那很心疼。

別這樣。都是我害的,是我的錯。反正都擔了那麼多了,也不差你這一點了。

他微微彎腰,把眼睛閉上,我才仰首將唇貼上去,他就顫抖了一下,迫不亟待的張開嘴,在我親吻他的時候,發出微弱的嗯聲。

看到這麼嚴肅端凝的男人,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無助的神情,我的心疼得有點發顫。我很小心溫柔的吻了他一遍,還舔吻了他的臉頰和額頭,手緊緊的握在背後,我不敢抱他。

他忍著這種僵硬的姿勢,順從的彎腰配合,眼睛緊緊閉著,呼吸急促,時而輕喘,也沒有抱我。直到我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當結束,他才全身緊繃,從牙關溢出一聲嗚,把臉貼在我的髮上。

我們靠著好一會兒,靜待呼吸勻稱。蟬鳴依舊瘋狂,葡萄架斑駁陰涼,陽光點點滴滴遍灑。

我倒退一步,沒有說話,轉身。他跟在我背後。進了院子,我進房,他去燒水,等水半熱的時候來敲門。

我默默的去洗澡,躺在浴盆裡發呆。

守在門外的他,用竹笛吟奏滄海一聲笑。我靜靜的聽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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