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後 之十五

那段日子我專心寫作,鮮少出門了。

但寫得太多的毛病就是,我的竹箱擺不下了,只好散亂的亂堆在桌子上。灑塵問我能不能幫我整理竹箱,這句我倒是聽懂了,茫茫然的點了點頭,又低頭衝入聲生死死的漩渦。

他邊整理邊問我了幾句,其實我沒聽懂,只是胡亂點頭,「好好好,你說什麼都好…」一面被腦海裡累積到快破腦而出的情節驅趕著,寫著我醜陋的毛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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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得意的說過,我的字除了自己和灑塵,沒人看得懂,別人撿去想抄都抄不來…可見我的毛筆字多「獨特」。

但沒辦法,我也希望有電腦。但大明朝距離電腦大約還有五六百年,就不要去奢望那種不可能的任務了。

那陣子灑塵也很忙,忙著抄抄寫寫,但我不知道他在忙啥。反正他有事忙我更安心的投身於寫作大業,就沒去問了。

有天他問了我三次,還不滿的敲我桌子,我才大夢初醒的瞪著他,「什麼?」

「筆名。妳的筆名。」他專注的看著我。

他怎麼會突然去關心到前世的筆名?「蕪蘼。」

「定驚氣,辟邪惡,去三蟲?」他微訝問。

「你看過本經嘛。」葛灑塵,不意外。別說藥經,看過天書我都不會意外了。

「蕪蘼君妳覺得好嗎?」他又問。

我胡亂點頭,「都好都好,你決定就可以了。」我低頭繼續寫我的小說。

直到三個多月後,我寫作的癮頭散了,又恢復懶洋洋的玄雲公子生涯。我現在也習慣了那個邪惡的葡萄架,比較不會再去鑽什麼牛角尖。除了那次的激情演出,之後灑塵又恢復成溫順的模樣,接吻變成一種比較溫馨的活動,有些時候還可以把他逗笑。

不過你知道犯了死倔就很難解,現在我們還是保持著接吻不擁抱的狀態,我覺得滿好的,也看不出來灑塵有什麼不滿。

但我想,他還是有那麼一丁點的不滿,最少對我這樣狂愛寫作用很特別的方式告訴我,他不怎麼滿意。

那天,我跟灑塵去書肆。才到門口,他就讓掌櫃拖走了,我沒跟去,瞠目看著我們書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潮。

拉了人來問,才知道今天是個才子作家的傳奇話本要出第二部了,大家都是來準備搶購的。

這沒什麼問題。像別家書肆也學咱們附設茶樓和說書…沒什麼!有錢大家賺嘛。別人家盜印我們家買的書稿…那有啥!大明朝沒有智慧財產權嘛,咱買稿算獎勵作家,頂多請對方也給作家點生活費。

我們家出了這麼暢銷的紅牌作家,聽說賺得缽滿盆滿…卻很有什麼很有啥!

因為那個作家名字叫做「蕪蘼君」啊!!

我那純白話文的稿子!我那寫滿香豔刺激在這兒只能當艷情小說的大作!畫滿這時代不該有的標點符號!

終於,我終於知道灑塵抄抄寫寫些啥了,為什麼要問我筆名…更糟糕的是,他都看完了我寫的滾滾樂啊啊啊~

我排開人潮擠了進去,沒人敢攔我(廢話!我是老闆!),臉孔慘白的奪了兩本花了大錢雕版印刷的傳奇話本…序就差點讓我昏倒。是灑塵寫的「論句讀表」。

他洋洋灑灑的解釋為什麼有標點符號(句讀),說什麼聲有形而言有貌,文章亦若是。文章本素顏,需要句讀添顏色巴拉巴拉巴拉…

還說這句讀表是從遙遠異國福爾摩沙傳來的,禮失則求諸野什麼的。

我欲哭無淚的看著「句讀表」,抖著手不敢看後面了。等我鼓起勇氣看下去,才發現灑塵幫我潤過稿,提上詩詞當過場,分章回,那些滾得太厲害的都用春秋筆法掩過去了,和時代不符的也修正了…

我又驚又怒又愧,臉色鐵青的抓著兩本書衝到後面帳房,一把揪住灑塵的袖子,一面假笑的跟掌櫃說,「對不住,我有點兒急事跟灑塵兄說…」

「您請您請!」掌櫃要出去,我卻拖著灑塵到我書肆專用的小房間。

一把門關好,我低吼一聲,把那兩本書砸到地上,撲過去揪住他的胸口,「你陰我!」

他非常鎮靜,還帶著笑意,「公子,怎麼說呢?」

「你你你…我我我…」我氣著揪著他大吼,「你居然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出我的稿子!」

「我問過公子了。」他一臉平和,「妳說好的。」

「…你還亂改!」我語塞,媽的啦,我寫到瘋了哪裡聽到他問啥?

「這我也問過公子了,妳說我主意就好。」他笑得非常可惡,「難道公子不記得說過的話?」

我揪緊他的胸口,用力掂腳尖(沒事長那麼高幹嘛?),衝著他吼,「葛、棄、業!你…」

他的眼神一變。這個名字像是打開一個開關,放出之前那個眼神嚴厲驕傲的葛棄業。他突然抱住我,用力的吻了我。我整個呆掉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像是被激怒了一樣,越吻越粗暴,長驅直入,抱著我的手像是鐵錮,掙扎不動。

等我腿一軟,他才把我摟進懷裡,粗重的呼吸在我耳邊響著,不斷吸氣。我的手還揪著他前襟,大腦全面當機。

僵住了好一會兒,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非常的啞,「那個,灑塵,是不是該幫你找房媳婦兒了?」

他猛然把我推開,害我踉蹌了幾步。雙手緊緊貼在身側握緊拳,竭力吸氣,像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轉身,連句話都沒說,走了出去,摔上門。

我們認識以來,頭回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頹然的倒在椅子上,我捧住自己的頭。現在疼得可厲害了。我是完全按大明朝的風俗習慣來說的。灑塵快三十了,還沒娶媳婦兒是不對的。我是個有病又有心結的人,沾上我絕對沒好事兒。

但他是個健康年輕的男人,總是有需要的。

他生了我很多天的氣,板著臉。該做的沒一件落下,該問的話沒少問半句,但面無表情。

反正都生氣了,我硬著頭皮再問一次,他回得很硬,「下僕棄業,不想害人害己。公子好意,心領了。」他特別再好意兩個字上咬牙切齒。

…下你阿媽啦!

啪的一聲,我把手底的筆給折了,我剛寫的稿毀了,濺了半桌子墨。

他板著臉幫我擦手收拾桌子,繼續磨墨。

後來文友邀我去青樓,通常我是不去的。我把帖子給灑塵,說我頭痛不去,請他去代我應酬。

他硬邦邦的回我,「下僕棄業微賤,不敢涉青樓。」

…我投降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大喊起來,「以後我不敢了!我只是想你是個年輕人總有需要…」

他漲紅了臉,卻只垂下眼簾,「下僕不敢當…」

「夠了夠了,」我快憋瘋了,「我不再管你這種事,求你不要再下僕了!拜託拜託~」

他面容稍霽,「…是,公子。」

但他越來越憂鬱,經過葡萄架也是快步走過。他發呆的時候也越來越多,有回倒茶倒了滿桌子,差點燙到自己。

若是他做給我看的,我說不定暗暗冷笑。但他是躲著我的!在我面前就一如往常…但我們相處了兩年多,他眉頭一動我就知道他想做啥了…

我是號稱百人斬的老妖婆,我很清楚這種強烈如熔漿的威力。我少年時也頗受其苦,才會那樣放蕩,經過多少砥礪挫折我才學會徹底悶死那種衝動…我不知道?

但我有病,我有心結,我有毒啊!我很喜歡灑塵,差不多算愛他了…但我…我煩悶到發瘋,滿床打滾,搥枕搥被,快把自己搞發狂了。

悶無可悶,我用額頭重重的磕床。才磕一下,就聽到隔壁傳來嘆息,「公子,仔細傷了額頭。」

我沒再磕,他也沒再說話。

起床坐了一會兒,我的臨界點終於崩潰了。罷了罷了,他想要的就給他吧。拿了想走就趕緊走,這樣吊著大家都難受,何苦又何必。

我大力把亂得打結的長髮忿忿梳了一遍,拉開門閂,走出房門,光腳走到他的房門。果然,他根本就沒上門閂,推門就能進去了。

我走到他床前,坐在床側,看著他。

他半躺半坐的靠在枕上,床沿小桌擺著油燈,手裡拿著一本書。現在他垂著眼簾,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看書。

扶著他的臉,我看進他眼睛。這樣拗又這樣傲跟皇帝都要對著幹的人,居然也會有絲慌亂。

我吻了他的眼簾。仔仔細細的,吻遍了他的臉,等我吻到他的耳朵,用舌尖舔舐他敏感的耳內時,他抬手用力抱住了我的背,發出輕呼。

我小心的吻他的唇,雖然已經吻過多回。但我想呵護他,愛憐他。希望他不要再鬧倔性了,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若是我還二三十,我一定會勇敢回應…但我老了,真的。我的心臟傷痕累累,滿是疤痕,連根針那麼大的空隙都沒有。

讓你等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像是二三十,那個柔情似水的女子又重新回來,那個還會祈求一生一世一雙人,把愛情當作生命的一切,至高的信仰,那個滿懷柔情願意承歡的女子又回到我心底。

兩世為人,唯一一個提起我會覺得驕傲而不是屈辱的人啊…

我用我最大的柔情吻遍他全身,即使極力克制我聽到他發出幾乎無聲的呻吟。他翻身壓住了我,急切甚至慌亂的解開前襟,甚至還沒徹底顛倒衣裳,就猶豫又生澀的進入我。

我微訝,反而抱緊他,輕輕喊他的名字。他的身體很美,在我掌下充滿生命力。我得到他的最初,我想我對他將會是個非常特別的存在。

我們相擁睡去,他很小聲的在我耳邊道歉。

「傻孩子。」我半睡半醒的吻他的耳輪,「第一次這樣就很好了…」

可能是累,也可能是放下心底石頭,我睡得非常沈。等我睡醒的時候,枕畔無人。月將西落,天卻還是很黑。

但院子裡有聲音。

我拖了件外袍隨便披在身上,披頭散髮的走出去看。灑塵正在練武。

一直都爬不起來,所以還是第一回看到。他的動作非常矯健迅速,拳拳虎虎生風,優美又好看。他應該練了很久,身上的短衫已經溼了,貼在身上,在他行動時顯露出線條美麗的肌肉。

像是一頭氣勢逼人的白老虎。

倚著門柱,拉著前襟,我欣賞著他。很想很想,記住他的一舉一動。

他收了拳,朝我看過來,眼神沈穩安詳,一直壓著他的無形重擔終於消散了。我笑著撲進他的懷裡。

「我一身是汗呢…」他擁緊我。

「我喜歡。」我回得又低又啞。

他把我打橫抱起來,在我耳邊說,「好。這次我不會說對不起了。」

的確,山神般的白虎君臨了我。一點都不敢相信這只是他的第二次。讓我…沈淪的非常深,非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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