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後 之二十三

可能是旅途太勞頓,一鬆懈下來,我就病了。除了吃飯洗澡上茅房,其他時候都在睡覺。睡到時間感消失,我發現我不知道我睡了三天還是四天,我就硬撐著爬起來了。

心病已成,危矣危矣。

這就是我又脆弱又堅強的心靈。我會發憂鬱症,不斷找身體麻煩,但我本性那麼傲、那麼倔,怎麼可能坐視自己被打敗?我就是有一股不服輸,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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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挽了挽頭髮,我自己去提水來盥洗,試圖讓自己非常忙碌,等我裝扮好,坐在銅鏡前發呆。

旅途中,我學會了綰髻。原來,我早在自己發現之前,就愛上了灑塵,所以我學不會。在最初的時候,他替我梳頭綰髻是我們最親密的時刻。不然我哪容男子隨便碰我的頭髮。

我沈鬱的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出房門。

跟打鐵的陸兄弟打聲招呼,我開始在附近遊覽。

蜀道難,難如上青天。許多地方不能走騾馬,只能用挑夫挑擔。風景秀奇險峻,我每天都走很多路,跟行人聊天。灑塵說,我若沒有他,離京三里都有困難。這話對也不對。

他在的話,我就會整個依賴上去,他不在的時候,我破爛的語言天賦也會痊癒的。我很快就學會講四川話,雖說有些詞不達意,但有種東西叫做肢體語言,這是全世界通用的。

劍閣附近處處有諸葛遺風,我覺得很親切。扶壁沿山,穿過深沈蓊鬱的山道,眼前豁然開朗,山嵐靜好,吹乾我的汗…和我的淚。

很像灑塵的吻。

我靜靜的站在某處峭壁上,俯瞰著極翠楓紅的群巒。山嵐眷蜷不去,常在左右。

我想到「大司命」。楚辭裡頭的大司命。

《史記 天官書》:文昌六星,四曰司命。也就是說文昌有六個星君,第四星君曰司命。大是形容尊,天也尊重的人物。主壽夭命運,俯瞰眾生的大司命。

祂可看到我?

我對著山谷,唱起灑塵親譜的「大司命」,用我最虔誠的心。唱到「愁人兮柰何,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我已經淚流滿面。

大司命,請憐憫我們。請給我勇氣。我們新生的名字都由你的贊章所出…請憐憫我們。

初冬突然響起遠雷,隱隱轟然。我望著遠方,驚呆了。

我相信,那是「紛吾乘兮玄雲、使涷雨兮灑塵」的大司命君,悲憫的回答。

我能沈下心等待了。

那天回到道觀,我寫著遊記,把這段冬雷也寫進去。灑塵和我,都是很愛遊歷的人。但我們沒機會走到蜀中來。

其實這幾年我們也動過念,但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絆著,總想著以後總有時間,書肆還需要看管,莊園也得巡視。杭州城又有那麼多朋友故舊要應酬。

回頭一看,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放下的。

但既然我來了,就當他的眼睛,替他看吧。

我寫到深夜。遊記寫完換寫小說。我一路上已經構思好了,就拿我和灑塵當文本,但寫的是傳奇武俠,有點兒像崑崙奴那樣。只是我古文底子不太好,寫來寫去還是白話文。

當在熱戀中時,我很少寫什麼。因為戀情已經佔滿我的心胸,再無所缺,既然完滿,就沒有用筆彌補的需要。

只有艱困、痛苦,被折磨得幾乎發狂…像是現在,我才會文思泉湧,瘋了也似的把腦海裡不斷湧上來的情節和畫面追趕著寫。

這是一種祈禱,坦白說。跟獻歌給大司命一樣的祈禱。我相信若我能把這個故事寫活、結局圓滿,就能逼命運讓步。我前世寫了二十二年,不就逼命運在這生讓步,把灑塵賞給我嗎?

我寫到眼睛再也睜不開,才帶著滿心的回憶和編造的情節躺在床上,極度的疲憊讓我睡去,但在夢中,我卻沒辦法有片刻安寧,依舊在無數文字中,生生死死。

維持著白天到處遊覽,晚上狂寫的枯燥又規律的生活,一個多月後,陸兄弟攔住正在買乾糧準備上山的我,說他師父已歸來,想見我。

點了點頭,對他笑了笑。他臉一紅,呆住了。我才想到即使裝扮依舊是男子,我的笑容似乎殺傷範圍越來越大…趕緊垂下眼簾,收了笑。

他有些侷促的引我去見他師父。萬蒼流先生住在劍閣附近的一個高腳樓,竹子搭建的竹屋。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喊他「先生」,因為他既是俠客,亦是良醫。號稱俠醫無雙。我也終於明白,灑塵的醫術哪兒學來的了。

萬先生盯了我一會兒,沒說話。「姑娘何以易釵為弁,顛倒禮俗?」

我笑了,「萬先生果然犀利。您是第一眼就瞧出我是女子的人。但我以為江湖豪俠不拘小節。」

整理了一下思緒,我簡單的娓娓道來。其實說穿了也沒幾句話,就是很剽悍的一指,然後有了這麼剽悍的相遇和別離。

不過我也花了兩個鐘頭才說完,鬚髮俱白的萬先生凝視著我。「玄雲公子與我那小徒已私定鴛盟?」

我灑然一笑,沒有否認。「吾意既定,萬死不改。」

萬先生輕輕嘆息,「我那小徒雖是紳宦子弟,個性太剛,不是富貴中人。蜀中消息閉塞,待老夫得知,事過境遷…」

京城到蜀中要走好幾個月,又不是人人都能享受驛站功能的。消息傳來恐怕都一兩年過去了,實在不能怪任何人,尤其不能怪這位老先生。

「玄雲公子安心在蜀中安頓。」萬先生淡淡的說,「銅牌掛於腰中,各路豪傑都賣老夫一點薄面。」他注視著我,「可否請脈?」

我鄭重的謝過他,將手遞出。他邊診眉間越蹙,診過雙手,他輕嘆,「玄雲公子憂思太過,心腑大傷,五內牽連,已然俱損。夜必驚夢,日如乘舟,不思飲食。若旁人病到這地步,早臥病不起。公子竟堅忍若此,言語行動,一如常人…」

我就說中醫厲害,旁人還不信。連憂鬱症都診得這麼準啊,沒得說了。「玄雲早習於此疾,不礙的。」我淡淡的說。

他開了藥方給我,囑咐我臨睡前喝下。我猜是安神的藥,欣然拜領,又對他庇護之恩磕了三個頭。

萬先生頻頻嘆息,我也知道,他並不看好。但我相信大司命君,我相信灑塵。

我相信我祈禱得夠久、夠多、夠堅持,總有一天會逆轉。

我不就那樣沈默的祈禱了二十二年麼?再來一個二十二年,算什麼?

得了萬老先生的庇護,我驅車趕馬,開始我的蜀中深度之旅。一面旅行一面寫作。之所以沒有長居在劍閣,我發現我妖魔似的體質似乎隨著我動盪的生活,開始發作了。

所以我不在一地留太久,也不和人深交。省得害人害己。

但還是有姑娘拉著我淚流不已,想嫁給我。天知道我才跟她見過一次面,還是因為她的馬車陷在泥中,我幫著救上來…不過就花了條舊毯子。哪知道這樣她就追個不停,硬要嫁我。

「姑娘厚愛若此,原不該辭。」我硬著頭皮說,「可惜我已有結契之侶,不慕女子,只好謝過。」

這才讓她淚奔放過我。

可遇到男子我又不能這樣說,萬一他覺得更有機會怎麼辦?我只好說,「玄雲心中已有佳人,惟願一生一世一雙人,世途顛沛,不得不別。世兄憐弟一片苦意,莫使弟成為負心負義人。」

蜀中之人,頗有古風。每每我這樣推托,都可以全身而退。只是我也難過,盡量不與人多談,寫作的時候比較多。

這樣遊歷了半年,萬老先生遣人來找我,說他有信要寄往灑塵處,問我有無信件投遞。

能寫什麼?該寫什麼?我躊躇難決。古代既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話,消息非常閉塞。我不知道灑塵現在如何,更不知道對我有無追緝,甚至,連信會不會先被拆都不曉得。

灑塵盡全力保全我,萬老先生也加以庇護。我不能再替他們添麻煩了。

於是我拿出遊記和謄好的稿件,在遊記上書上名字:「蜀道非難」,又在內頁添了一行字,「蜀道之難,難在人心而非天險。踐之不輟,蜀道何難?」

又把稿件的書名寫上:「司命雙侍傳之一」,請「灑塵公子點評」,包在一起。

這就是,我寫了半年的情書,我這半年來的祈禱。

距我們離別一年後,我終於得到他的音訊,看得我又哭又笑。他的回訊,是一整個竹箱滿滿的信,還有他點評修改重謄後的「司命雙侍傳」。

那部稿子,我又謄過,託去江南做生意的客商帶去杭州的書肆。結果半年後,居然在四川造成轟動,我有點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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