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後 之四

經過一整個冬天,我看到葛先生不會轉身就逃了。

一來是熟了,二來是我想誤會已然冰釋。因為有回他又落在最後面,在我關門前問我,「少夫人,棄業是否令人生懼?若有過,請言之。」

「沒啊。」我一整個莫名其妙。

他第一次對我笑了笑,坦蕩平和。很有禮貌的一揖,才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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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想,應該是他也明白我無他意,見我轉身必逃,大約也不太舒服。誰喜歡讓人當妖魔鬼怪?

很快的,我就把他看成花兒那樣的員工。畢竟我穿過來時就已半百,除了近七十的老管家,其他人在我眼底都是小孩。

我終究是個太傲的人。我沒那意思卻被冤屈,非常不平。既然誤會冰釋,我就偶爾會跟他聊幾句。我看他也好得差不多,眉眼間的抑鬱淡了。

不是我吹牛,飛白居可是個養傷的好地方,不管是身傷還是心傷。那兩個垂頭喪氣,和葛先生一起買進來的僕役,現在也展顏了,笑口常開。

人嘛,不就手裡有分工作,碗裡有飯可吃,夜裡和大家說說笑笑,不就是一生了嗎?

但總覺得葛先生和我們這些凡俗百姓不同,是要做大事的。等熟了些,我問他想不想跟家人連絡,或者,他真正想去什麼友人那兒辦事,當個幕僚什麼的,我也可以安排。

「家人…」他笑得非常苦澀,「我違背父親棄文從武,就已經被笞打多次。獲罪於天,立刻將我從族譜上除名,上表懇求免禍,不令逆子牽連葛家…妳說我還有家人嗎?」他轉眼看向地上。

「或者你想去什麼地方…」我覺得挺難過的,親傷宛如逆刃刀,我懂。

他安靜了好一會兒,看著粼粼水面,「知交滿天下,滿朝文武盡往來,最後誰也不敢來救…若不是少夫人援手,棄業已病死官奴處。」他對我抱拳,「此恩此德,棄業無以回報,願替少夫人效死。」

我尷尬的連連搖手,「你說笑到不喘氣的笑死那還容易,我在這兒當米蟲書蠹,哪兒有效死機會?太嚴重,言重了。你若喜歡就待著,真有想去的地方,說聲,能幫我就幫了,難得我遇到一個正常人…」想想連朋友都沒正常人來往,真是感慨。

他不卑不亢的盯了我一眼,眼神清亮,「少夫人豪俠無閨閣氣,棄業甚佩。」

「米蟲也豪俠的起來啊?」我搔搔頭,「總之不用太拘束,你瞧管家罵我跟罵雞一樣,我也沒生氣。本心是好的,我就覺得沒啥值得計較。」

擺擺手,我繼續晒我的冬日。大雪天難得放晴,涼亭雖冷,但冬陽晒下來挺舒服的,半凍的湖水粉雕玉琢,頗有風情。

他陪我站了一會兒,輕聲告退。看他矯健的步伐和背影,我不禁感嘆,多好的孩子。老天爺怎麼不長眼呢…?難怪天子也跟著失心瘋了。

但冬陽到了中午就讓烏雲遮得沒影。像是配合這樣陰霾的氣氛,當天下午,盧大公子來了。

才幾個月沒見,他瘦得臉都尖了。盧大公子身為一個非常堅持的紈褲,文不成武不就,無官無職,能把宰相千金拐著跑,就是因為他生得極美。

有人稱讚他宛如被看殺的衛玠那樣風神秀異,稱之「璧郎」。他楚楚可憐的抬頭看人,真有哀美頹艷之感。可惜我是他的下堂妻,見過他咬牙切齒砸東西找碴的模樣…我還寧願去對著駝背老管家,看他罵人的模樣也比對這個美男子好。

但對一個生猛的紈褲,我又不能太絕然,等等他又發瘋打人,我又不能真的叫世界精英把他打死,他爹雖然是五品官而已,老娘可是白身的棄婦。擦破皮我都有事,只好應酬應酬。

「…少夫人會不高興。」我忍不住提了。

「她在坐月子。」盧大公子滿臉抑鬱,「我只是來找妳講講話,我很悶。」他立刻垂淚。

…畢竟只是個慣壞的大孩子啊。我把手絹放桌上,推給他,搜索枯腸寬解,主要還是聽他說。總之,他和雲芝小姐處得越來越差,既怕且懼,不高興就掌摑指掐,罰跪終夜。

一面說一面哭,然後拼命追憶以前我們是多麼多麼好…我坐立難安,巴不得一頭撞死。廳裡圍了滿滿的人,你這麼大方我還要臉皮啊!

我很尷尬,我的員工都很尷尬。只有葛先生保持著面沈如水的表情,非常鎮靜。

哭完吃過飯洗過臉,他就回去了。我知道他需要傾訴,畢竟攤上武后加呂后加獄卒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但他的傾訴是繫在我的性命安全上執行的。

…搞不好聊齋裡的「江城」就是照雲芝小姐當原型寫的。我有很強烈的危機感。

後來盧大公子逢三差五就來一次,三次裡我總得見上一回,省得他在門外叫板。開春我把花兒給嫁了,也悄悄的把賣身契給了員工,只是瞞著老管家,老管家是早脫奴籍準備退休的人,兒女也很孝順。不是為了我這不成器的傢伙,他也不用這麼勞累。

這些事情,只有葛先生能商量。他默不作聲的想了很久,和我商量定了。果然是當過官的人,門路比我熟多了。只是對他很不好意思,他曾經顯赫,如今卻得用家奴身分去與人周旋,非常炎涼。

重新蓄鬚的葛先生笑了起來,「少夫人還替屬下思慮這個!且思此難如何過吧。殷小姐乃呂雉人物…」他大概不慣在人背後說閒話,一笑即出。

沒錯,我是打算跑路了。雲芝小姐手段如此之狠,等她衝上門,我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結果她是沒衝上門…卻磨著我前任婆婆接我回去。

回去必死無疑。

這次盧大公子卻良心發現,回去大吵大鬧,死硬著不肯。還跟她對著幹,說他就是不把我接回盧府,就是要把沐芳重娶作外室。

…我好像沒有答應吧?老管家問我的時候我還糊裡糊塗,只覺大大不妙。

當初我離開盧家,婆婆可憐我,退了些嫁妝。我只能暗暗囑咐葛先生快些脫手,但有些是田產鋪子,沒能那麼快賣…

不過,雲芝小姐突然消停下來,也不再打盧公子了,他跑來跟我講的時候,眉開眼笑,說等他娘點頭,就能重娶我…當外室。

就是被包養就對了。沒想到兩世為人,我還能體會當二奶的滋味…誰希罕啊?!

我本來就定好四月初跑路,卻沒想到,命運推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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