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後 之六

我們倆的戶籍辦在河北,鄉音上比較不會出問題。我呢,是河北人氏,林玄雲,時年十六歲,男,生員。灑塵是奴籍,林餘生,男,林氏家奴。

之所以年紀謊報得這樣小,灑塵說,「公子骨小體…」他默然一下,「報小些容易過關。」

他那鬼名字我一次也沒叫過,看一次發火一次。我都直接喊他灑塵,他也都喊我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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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只送我們到山東境內,我們就換買馬車,灑塵執鞭,繼續南下。但我真痛恨這沒有避震器的鬼馬車,好像把人裝在木頭箱子裡猛搖,古代的路又壞,我索性拖了條被褥折折當軟墊,爬出去和灑塵一起並坐在御座。

外面雖然也顛,塵土大,但最少有空氣,不暈。看看風景也頗賞心悅目。

這個時候,我才覺得,我自由了。

原來,身在束縛中時,人的韌性都會讓自己適應而活下去,只有驟然離開束縛,才知道之前是怎樣的窒息,只能小口小口呼吸。擺脫那個不自由的女子身分,我突然可以大大口的吸入氧氣,整個天寬地闊起來。

這世界,如此遼闊而可愛。

在很顛的馬車御座上,我引吭高歌,唱起滄海一聲笑。

這位病美人沐芳的聲音屬於女中音,略微低沈,偽裝成少年還過得去,就是有點娘娘腔而已。但她音質極美,認音準確,是我前世夢寐以求的好嗓子。

身為女子時,我只能偷偷在屋裡唱給自己聽。既然拋棄那個身分,我就非常開心而大膽的唱了起來。這不是大明朝會喜歡的調子。這個時代還是比較喜歡委婉不盡,白話講就是慢吞吞的拖長拍。

但二十一世紀是個匆忙的時代,哪有那心情慢吞吞拉長音,幸好音質不錯,不然對音樂非常挑剔的灑塵大概又要痛苦的忍耐了。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滔,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濤盡,紅塵俗事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賸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

我反覆唱了很多遍,十二萬分陶醉在自己的歌唱天賦。可惜嗓音真的太稚嫩,不大唱得出氣勢。

灑塵一直淺笑著聽,我想他的心情大概有點像只聽鄧麗君的老爸忍耐著聽兒子的重搖滾樂。

唱完滄海一聲笑,我又把所有記得的武俠主題曲翻出來唱,實在是現在非常有那種心情。反正調子記得就好,歌詞缺失的自己補上吧…誰讓我是小說家呢?

中間我問他會不會很吵,他說,「怎會呢?公子,看得出你很開心。」

既然沒阻止我,就別想再阻止我啦。我就是唱唱,歇歇,喝喝水看風景,沒跟灑塵說什麼話。有時就捕捉冒出來的點子,想著在哪兒哪兒可以用上…

在一個很小的鎮子歇腳時,太陽偏西,大約三四點的光景。唱了一路我快渴死,灑塵笑著帶我去茶棚喝茶吃點東西,瞥見掌櫃的桌上擱了根竹笛。

掌櫃說,那是個書生來喝茶留下來抵茶資的。我看他頻頻視之,似乎很喜歡,我就跟掌櫃買了,隨手遞給他,繼續捧茶碗暢快喝。

不會也無妨。我們跑得匆忙,他來不及去取琴。人哪,需要一點精神生活支撐,就算摸摸不會的樂器,愛音樂的人心靈就會安定許多。或許等到大點的城找看看有沒有古琴…

他橫笛試音,調勻氣息,開始吟奏滄海一聲笑。茶棚朝西南向,夕陽餘暉遍灑。笛聲悠揚清遠,我都聽呆了。

灑塵對我笑了笑,沈穩而坦蕩,雄渾的唱起來。唉,這歌讓我唱糟蹋了呀…滄海一聲笑是給英雄豪傑唱的,我聽得全身雞皮疙瘩都冒起來,完全不能自已。

方唱完,茶棚不多的人都鼓掌喝采了,他很大方的抱拳致謝,走到桌前坐下。

我還愣愣的看著夕陽。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賸了一襟晚照。

「…你到底有什麼不會的?」震驚之餘,我問了。

他偏頭想了很久…真的很久,我都吃完一碟糕餅了,他才回答,「生孩子。」

我差點把餅噴到他臉上。極力忍耐,我轉為嗆咳,差點咳死。人和人差別怎麼這麼大呢?我要人笑得絞盡腦汁,寫個幾百幾千字,人家三個字就讓我噴了。

我還以為我很傲呢,結果人家不顯山不顯水,淡淡三個字就傲氣沖天。

輕輕拍我的背,他還是保持著淡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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