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後 之七

按照原定計畫,我們應該共行到黃河渡口,就分道揚鑣。我原本的設想是,他得了平民身分,看是經商也好,投身幕僚也罷,怎麼樣都比當家奴好。我呢,南下到江南,找個隱蔽安寧的地方,買個丫頭僕役,重建飛白居,置點田地…繼續宅。

但他搞這一齣,打亂我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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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了證明文書,證明我已經給他自由,但他堅決不收,放燭火上燒了。但這樣好的孩子,跟我這老太太去隱居等死,簡直是罪大惡極的浪費,社會國家人民都不會原諒我。

我氣鼓鼓的撐著臉絞腦汁,灑塵一臉平和的正在鋪地鋪。

這段旅程中我才覺悟到,不是女人單身很危險,男人單身,也很危險。我在路上被大姑娘小媳婦調戲(!),也被登徒子問過渡夜資幾許(!!),灑塵冷靜的幫我驅趕不像話的歹徒,卻都跟我一房,在椅子上坐著假寐。

我說了幾次都無效,尤其還真有人摸到我房裡過…他就更跟個石頭沒兩樣,充耳不聞,雙眼緊閉。沒辦法之餘,我只好添購兩床被褥,讓他打地舖。反正馬車沒人坐,空著也是空著。

這個大明朝真是時風不正,刮起什麼男風!

每次我這樣抱怨,灑塵都會笑,後來他含蓄的說,「公子極適合扮成男子…竟比女子時神采飛揚,極其俊雅…莫怪那些人傾心垂涎。」

被這惜言如金的傢伙稱讚,我也不禁得意洋洋,一展摺扇,自覺風度翩翩,「那可是…只好原諒他們了。」

他現在可愛笑了──真心的笑,不像以前老繃著臉。聽我這樣自吹自擂,他笑了很久,一直保持著淡淡笑意。

不成。我頂多受點騷擾,其實也沒人會真的用強。越南下就越不顯眼,我想保護自己安全是可以的。我怎麼可以讓這麼好的孩子跟我去腐爛。

在炕上翻過來翻過去,我下定決心,坐起來喊,「灑塵。」

他果然還沒睡,「公子,屬下在。」

「在你個頭啦!」我最討厭他這種卑屈的稱呼,「我是把你當朋友的!」

他安靜了一會兒,輕輕的說,「我知道。所以公子不但賜字,還以字相稱。」

我的臉孔立刻掠過一陣不自在,幸好沒點燈,不然真尷尬了。大明朝的讀書人都有自己的風骨,寧死不辱。平輩相稱或長輩表示親暱,就會稱呼字。我喊他的表字,就是將他當讀書人尊重,希望用這種潛意識的刺激讓他免除為奴的屈辱。

但我不知道他這麼犀利,居然知道了。

咳了一聲,「既然灑塵不棄,我想我也該坦誠相待。」硬著頭皮,「我並非梅沐芳。」不管他了不了解,明不明白,我開始講我來的經歷。

但我很難解釋穿越的時間問題,只好含糊的說我來自遙遠異國,借屍還魂。當然也告訴他我前世年已半百,風疾而亡,仔仔細細的描述了我那污染市容的長相和身材。

古人都敬天畏鬼,神鬼觀念深駐人心。就算他跳起來奪門而逃,我也不覺得意外。我也想過他會不會一劍劈過來…但相處這段時間,又同行一路,我相信他很重義惜恩。就算我真是隻妖怪,他也會放我逃生的。

等我說得口乾舌燥,他動了動,從地鋪坐起來,我的心臟緊縮了。雖然我相信他,但若一時驚慌,真劈下來,我算是被自己害死的…

他起身,到桌上做了些什麼,走到炕前,遞給我一杯茶。他的眼神很平和,說,「原來如此。」

…啊?我捧著茶,瞪著他發呆。

「雖然我沒見過梅小姐,但舍妹與她為至交。只是舍妹同妹婿赴外任。」他睇了我一眼,「我與舍妹甚為親厚,略聽聞梅小姐的心性,是個終日淚不乾的柔怯才女…」他灑然一笑,「但公子豪俠無閨閣氣…」

我的臉都漲紅了,只得急急的把茶喝乾,他接過茶杯,很低聲的說,「妳嚇不到我的。」

「…這年頭,咋哄嚇人這麼難?」

「哄嚇別人,大約很容易。」他淡淡的說,把茶杯擱到桌子上,又躺回地鋪去。「還有,妳不會駕馬車,別傷了自己。」

我悶了。我非常非常悶。悶到沒辦法,我用額頭磕炕。

他閒然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磕壞額頭,會耽誤路程的。」

啊啊啊啊~我要氣死了!著著被算到,我還要混嗎?我氣得滿床打滾,搥枕搥被。

他沒再說話了,輕輕的笑聲卻比說話還刺激我,真把我氣得連做夢都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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