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令 之二十三

一奔進山門範圍,花嫣顧不得謹小慎微,用盡全身真氣,用手底的銅鏡「欺瞞」大陣,像是偷兒用的萬用鑰匙騙開大門,強行驅動了護山大陣機關,硬是跟八聲雲板同步。

大陣是啟動了,她手底的銅鏡也碎了。而她呢,和使脫了力的紫陌,一起蹲了下來,哇的一聲,各吐了一口淤血。

紫陌當了一整路的馱馬,最苦最累,好幾次差點被追上,真氣差點提不上來,硬催了內力加速…等於同時運轉經脈和氣脈。

其實這樣幹比平常修煉更加兇險萬分。經脈和氣脈若即若離,盤根錯節,有些氣脈和經脈相鄰不到一根頭髮粗的距離。一但碰撞,還是高速狀態的碰撞,就跟扔根火柴到煙火倉庫沒兩樣…一整個光輝燦爛,集合十個新年的聲響和氣勢,炸個十個八個葉紫陌也沒問題。

只能說神經粗的人,氣脈和經脈也很勇壯,居然沒發生這種擦槍走火型的人體自爆事件,只是運行太速,脫力到積了淤血,吐出來就覺得暢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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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嫣就更沒什麼,只是使了太多心眼去推算御陣,一時淤了心竅,非常需要天王補心丹…不然吐個兩口淤血也行,就是臉白得有點慘人。

他們倆相對蹲了好一會兒,還沒能站起來。紫陌的眼神出現一點恐懼,若外頭跑的都是這樣的怪物…這修仙江湖豈不是水深火熱?!

花嫣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麼強的人通常不會在慧南這個偏僻地方耽誤,通常不是封住洞門下死工夫閉關,就是去慧中修仙大都豐都觀摩學習。她心底也挺納悶的。

他們還蹲著,一片嘈雜衝著他們傳來,劉師姐聲音其尖無比,「你們這群混蛋!我們師弟師妹還在外面,就先怕死動了大陣!我不管!放我去…」

…窩裡怎麼吵怎麼鬧,臨到大難,還是自己人,護短哪…花嫣低著頭,強忍住眼眶裡的熱辣。

等抬頭看到劉師姐,她就不怎麼忍得住了。

劉師姐看到他們,大大的鬆了口氣,她衣服還沒換,沾滿塵土和血跡,一條手臂纏滿白布條,不斷的沁出血。她想說話,卻晃了兩晃,一口氣散了,再也堅持不住,暈了過去。原本簇擁著她的同門趕緊扶住她,吵吵嚷嚷的扛走,又奔了幾個過來扶他們。

花嫣擺手表示無礙,紫陌沈默的向同門抱拳一揖,扶著花嫣往內堂走去。這事情太大,已經不能只顧自己了…他急著要回報易長老。

易長老瞧見他們倆安然無恙,眉頭的鬱結略鬆。班詰躺在靈玉床上溫養,臉孔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頰上一道猙獰翻紅的疤痕看起來更觸目驚心。

除了昏厥重傷的劉師姐,吳師姐和容皙都在。吳師姐換了衣服洗了臉,卻驚魂甫定,臉上和手上都是細密的血痕,根本站不起來。

容皙無聲的啜泣,卻連擦塊皮都沒有,神態略微委靡。

易長老看著一室驚慌失措的弟子,心底嘆息一聲,感到很疲憊。轉眼看到神情哀傷卻堅毅的花嫣和紫陌,又略感安慰。

「擊鐘,招集所有內門弟子。」他淡淡的吩咐,轉頭對花嫣說,「嫣兒,妳先留在這兒,看顧藥爐,照看詰兒…紫陌隨我去就行了。」

花嫣有些中氣不足的說,「是。」紫陌也點點頭,退後三步讓易長老先行。

待眾人走了以後,她悄悄的幫班詰把脈內觀,又參看易長老的藥方…心底沈了沈。看起來,近千年修為也不是糊牆壁的,易長老也瞧出了班詰中的是「三生三世」。

這是一款針對修仙者的歹毒毒藥,材料的珍稀和費功,和最頂階的靈丹也差不離。這種毒就一個字:「耗」。一但中毒,就立刻截斷神識和七竅,肉身就成了個封閉的棺材。

雖說築基後就可以短期辟穀,可時間不出一季。三個月一過,該餓死還是得餓死。元嬰後堅持的時間長了,但神識截斷,元嬰沒得天地靈氣補充,也只能不斷內耗,最長也只能熬過凡人的三生三世。

最可怕的是,天下諸毒必有其相生相剋,只要能探究毒性,就能相對應的配出解藥。但「三生三世」的君主藥,卻是靈智妖獸或邪魅臨死前的強烈怨毒。看來類似,細究卻百門百種,無形無體,根本無從下手。

這毒緩慢侵蝕,現在還能灌藥,等連吞嚥都不能時,就只能靠他自己辟穀死撐了。

花嫣瞪著藥方發呆,易長老處置極當,卻太過溫和中平,只是想盡辦法護住班詰的元氣,最終還是得耗死。

她拿筆斟酌,略微增添更改,沈吟許久,雙眉一擰,還是加了味千年效力的磺莨。磺莨蕩邪除穢,藥性暴烈如火,謂之「將軍」。體質弱些的修仙者都承受不住,對凡人更是一沾即死的毒藥。

但方纔窗外雞鳴,原本沈睡如死的班詰卻抽搐了好幾下,她可以斷定,這味「三生三世」的君主藥必是邪祟一流。除「將軍」無法破邪穢。

她這步險棋,算是賭對了。趴在桌上瞌睡時,班詰睜開眼睛,虛弱而神情複雜的看著她。可惜他四肢軟弱如綿,連轉動脖子都困難,只能呆呆瞅著。

像是很久,又像是很短。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紫陌蹲身背起睏倦得睜不開眼睛的花嫣,看著師父和同門欣喜的神情。

心底卻空空蕩蕩,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熬了兩天一夜,之前又心血耗盡,花嫣這重傷初愈的身體有些雪上加霜,整整睡了一個對時才醒,擁著被,斜倚著迎枕,看著紫陌忙進忙出的端水傳飯。

看她要下床,紫陌喝了一聲,「妳老實坐著吧!原地都能晃圈子的人,別添亂了。」

「升格了,丫頭變小姐。」花嫣哼哼的說。

「妳就美吧。不看妳虛耗成這樣,老子有閒伺候妳?」紫陌嗤之以鼻,遞了一大碗公的飯給她,裡頭堆著青菜和肉,標準的農家飯。

紫陌一面扒著大碗公的飯,一面跟她說來龍去脈。

容皙一行人去了一個隱蔽的洞府,能藏過幾千年青門弟子這樣犁,自然是有門道的。但時間久了,禁制和封陣都漸漸減弱,今春雨水多,山崖站太不住,又幾陣酷暑暴雨,乾脆走坡了,連帶破壞了大半已經衰弱的禁制,這才讓容皙探了出來。

這處無人探勘過的洞府,兇險異常,當中人人都已經疲憊帶傷,但畢竟已經過了不知道幾千年還是萬年,總算讓他們探到最深處。又花了無數力氣,才把當中的一樣長笏形的法寶取到手。

一拿下那個法寶,整個洞府的禁制像是抽掉了脊椎,通通安靜下來了。他們大大搜刮了整個洞府能拿走的寶貝和靈石,開開心心的準備滿載而歸。

可到了洞口,卻遇到一個青年修士。那修士要他們將「人臺令」留下,自言是洞府主故人。

班詰本來遲疑,還好言好語的談著,吳師姐她們卻暴起攻擊,一陣混戰中,班詰中毒,劉師姐差點沒保住自己的左臂,吳師姐捨命護住所有人,移入混天綾,這才強行脫離逃走,發出雲板呼救。

紫陌撇了撇嘴,「青門的弟子,幾時這麼愛跟外人打架了?」

花嫣笑了一下,差點被飯粒嗆到。青門的弟子在家小打小鬧是有,對外一致低聲下氣、以和為貴。她總覺得這群道門弟子吃素吃到沒絲毫血性,該去西方和那群光頭結拜才對。

但她不願深究,咳了幾下一笑置之,轉到「人臺令」上頭。她依稀有些印象…仔細盤問地理位置和方位,紫陌也只知道在觸天峰山腰而已。

「那是個仙器。」花嫣淡淡的說,「但也沒多好,頂多和中階法器比肩,跟頂階法器比起來.就一破銅爛鐵。」

紫陌朝她瞪大眼睛,連飯都沒捨得撥。「…妳怎麼知道?」

「我隨公子來觸天峰的時候,曾經進去那個洞府呀。滿洞破銅爛鐵,公子說留給小孩兒們玩,就不收了。」花嫣無辜的眨了眨眼,「不然你想容皙那種剛凝嬰的小孩子,既不能收攝飛劍,陣法禁制一概不懂,憑啥跟幾個小嫩皮去闖有仙器的洞府?雖是破銅爛鐵,好歹也掛著仙器的名字。」

…二百五的小孩子,起跳百歲的小嫩皮。花嫣這老氣橫秋的口吻,像是一千零八十歲,不是一百零八歲。

在她面前,他成了剛出生的小弟弟了。

「吃飯吃飯,」他悶聲,「食不言寢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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