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令 之二十六

紫陌撐著帥哥的殼,和花嫣低聲聊著,不動聲色的慢慢往人群外退去。這種高手決戰,根本就沒有他們什麼事情…之前以為青門危在旦夕,要大亂鬥了。受過青門的恩情,在大難時自己拔腿就跑…不是他們做得出來的。

但現在就是高手對戰,還是慧南的十大高手相互對戰,他們能幹嘛?雖然青門是輸定了,但當中完全沒有他們能做的事情。

花嫣是個速成的,最巔峰時別說十大,慧南一百大都排不進去,只是眼界高而已。紫陌更不用提了,他修仙才多久?八年不到。修為幾何?不過築基二中期。即使他是個天才,進度已經很驚人,但跟那些高手們比起來,就比嬰兒強些。若是比打鐵,當然他義不容辭衝上去替青門爭把臉,還點人情…

但他們還是站住了腳,彼此無奈的互相看看,無聲的嘆了口長氣。

簡肖要求比三場:陣法、飛劍、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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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不是誤會,被人欺上門還大敗虧輸,一場也沒贏,青門的臉就丟盡了。總是笑呵呵的易長老能不能打贏深不可測的簡肖,還是未知之數,最好也只是和局。他們在青門這些年,非常了解青門陣法的程度。

那些弟子能把飛劍裡設好三五個陣不爆炸,已經太好;那三五個陣就夠他們琢磨一輩子,琢磨到能配合同門擺劍陣而不是削師兄弟的腦袋,已經叫做有出息了。

這,就是青門陣法的水準。

「不!陣法一定要比!」簡肖憤怒中帶點興奮的聲音揚高,「我就不懂你們這些人,什麼都要藏著掖著,難道比比就會讓我偷師去?!別騙了,你們家小朋友都能難住我,就不能派人跟我比?沒誠意!虧我還先把解藥給了!」

好脾氣的易長老也動怒了,「這場我們認輸就是!老夫捨了這條命,與你較量神通!」

「你怎麼這麼老番顛…」簡肖破口大罵,底下的青門弟子飛出飛劍和法寶,沒飛劍法寶的揚起符,齊齊邁進了一步。

「慢著!」一聲清脆的女聲,眾人愕然發現,竟然是從來未曾高聲,向來順眉低眼的花嫣。

她和紫陌齊齊向易長老執晚輩禮,花嫣放和了聲音,「易師長,且容我倆以劣駟對上駟,打這頭陣。」

易長老愕了愕,臉色凝重的點點頭。花嫣點醒了他,輸不要緊,總要有個人出來對戰,省得讓場面混亂。就算他能和簡肖打平,不免徒增誤傷。

簡肖兩眼放出餓光,沒錯,就是他們倆!終於把他們給激出來了!

他到今天六百多歲,人生三分之二的時光幾乎都在閉關修煉。剩下的時間,都琢磨著怎麼打他的師兄弟。原本他放在飛劍上的苦心和造詣都足以傲視群輪,可他千不該萬不該,跑去鑽研了陣法。

這一鑽研,就整個沈迷進去,佔掉了他大部分的非修煉時間。

陣法其實在打架和修煉上都沒有什麼用處,一開始他也很想拋掉。但像他們這種學者型的修仙人,一但上心,就會深深癡迷,怎麼也捨不下…幾乎成了他的心障。

但他本豁達(或說少太多筋),某日頓悟,不禁哈哈大笑。既然他已經拋棄人生所有,僅餘修煉和打架,怎麼又容不下研究陣法。

雖說他不為師門籌劃防護大陣,又沒有自己開洞造府…陣法於他幾乎無用。但世間無用的東西多得是,卻都能存在了,何以他不能研究陣法?

他一整個開心的撞進去,花了百年時光鑽研。讓他氣悶的是,陣法師通常都是各大門派培養的,看得死緊,所有研究都是不傳之密,他想找人探討都只會被轟出來。

所以他遇見花嫣和紫陌時,才會這麼喜出望外。原本停滯許久的陣法研究,又因為他們徹底基礎卻別開蹊徑的應用有了更深的體會。

這也是為什麼他硬要提出一個這麼古怪的決鬥方式:陣法。

花嫣和紫陌雖然不知道他的心路歷程,卻也能明白簡肖是針對他們。若論打架,跟這些慧南十大高手一比,高手們是長毛象的對決,他們不過兩隻小螞蟻,可以安心逃跑,反正也沒用。

但長毛象們決定比賽穿針眼兒,受過青門長毛象的恩惠,兩隻小螞蟻只好硬著頭皮出來穿針眼。

說到底,這禍,有一半是他們惹出來的。

雖然花嫣和紫陌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但自認和事實,往往有很大的差距。

「青門劍奴葉紫陌。」紫陌撐著帥哥的殼,冷漠的拱拱手。

「青門丹婢花嫣。」花嫣細聲細氣,「請教簡前輩陣法。吾等本事低微,須並肩上陣,請前輩見諒。」

「無妨!」簡肖哈哈大笑,聲音有些神經質,拋出一個硯台似的法寶。落地之後,才發現那是個龐大的沙盤,兩丈見方,長寬約三人高。他雙手快如翻花的掐著法訣,神識毫無保留的奔騰而出…闔目凝神,沙盤漸漸浮現山水,一樹一石,莫不栩栩如生,像是往哪兒縮小了一塊山脈,從沙盤裡長了出來。

「這沒啥,」簡肖很輕鬆的說,「別緊張,就個玩陣法的小玩意兒。我先擺陣,」他扔了兩個木娃娃給花嫣他們,「這是我煉製過的代身偶。一點點神識就行…你有啥法術,代身偶都能用,可惜只能在沙盤兒用。一柱香布陣,一柱香破陣,就用代身偶破,有沒有問題?」

花嫣他們倆試了試,發現使用非常容易,一起點了點頭。

簡肖臉孔一陣扭曲,根本壓抑不住興奮。他又拿出數套陣盤和陣旗,在這微縮山水的沙盤上,翻山倒海的豎起繁複又龐大的法陣,幾乎佔了半個沙盤。

「…這是大威勢宮護法大陣。」花嫣瞳孔微縮,神情異常凝重。

「沒錯!」簡肖嘿嘿的笑。這個陣他研究十四年,堪堪能佈而已,要說破,還力有未逮。他不認為這對青門弟子──他壓根不信他們倆會是劍奴丹婢,如果是真的,青門師長找塊豆腐自我了結吧──能破這陣。但破陣的手法應該能看出許多門道來。

他搓搓手,熱情的問,「需要講解嗎…這大陣…」

「全名叫做『太乙守一弘道護法金光大陣』,但名字跟陣一點關係也沒有。」花嫣淡淡的說,「四殺、六迷、十二幻。靈眼君王,左帥右相,四將、六大夫、十二地軍。四階統御陣。」

簡肖的下巴快掉下來了,眼睛瞪得渾圓。只瞥一眼,這少女居然就看出大陣的基礎構造,連多少殺陣迷陣幻陣都叫出來了。

可他不曉得,真的懂這陣的,並不是花嫣。她能懂得部份也很少,就是多記了幾個名詞罷了。她那學究天人的公子,跟她講解高階法陣時,就拿四階統御陣講解過,常蕪散人遊歷觸天峰時,帶著花嫣順路去大威勢宮悄悄的晃過一次。

但就算這樣,也夠唬人了。

這陣和青門護山大陣都屬於高階統御陣,通常拿來守護門派或城郭,地下需要有五行屬性的靈脈當動能才能永續運轉。這樣龐大的法陣,大都是門派數代陣法師陸續完善,結構非常複雜而堅實。




花嫣的以陣御陣,其實是最基礎的二階陣法。以主陣御眾陣,看來巧妙,結構卻很單純平面。但高階陣法整個立體起來。

君主(陣眼)指揮相帥,相帥統御諸將諸大夫,諸大夫主文、與諸將主武,令十二地軍出戰。無須指揮就攻守合一,凌厲異常,首尾相顧,靜若銅牆鐵壁,動如百萬兇軍。若是落在擅長陣法的人手底,更可把威力提升好幾倍。

紫陌雖然天賦異稟,從最基礎中自悟了陣法群,畢竟失於粗陋扁平。跟這種高階大陣一比,人家像是洲際熱導飛彈(還帶核子頭),他呢,則是手工打造的連發袖弩,精緻漂亮,但殺傷力…就不要說來給紫陌傷心了。

這個時候,紫陌神情卻很平靜。他是看不懂也聽不懂,更不知道這大陣有什麼了不起。所謂無知者無畏。

花嫣也沒什麼異狀,她雙手交織,使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幻術,縱橫在沙盤之上成網狀,標出許多細密而均勻的格子。

「刻度,分。」她輕聲說,「風向,南,九九三、四二。」她合掌,代身偶跳入沙盤中,在陣外不斷的施法探試,她薄薄的唇連珠炮似的吐出許多聽不懂的數字和方向。

紫陌飛快的掐著手指,每隔一陣子就給她一個答案,很快的,他們居然找出死門,然後倒推出生門。

沒錯,他們都不太理解這個複雜到極點的恢弘大陣。但不管是紫陌還是花嫣,或者說不管是世外客還是常蕪散人,他們都有個共通點…全是算學大家。

一切的眾生萬物,都有其規律。有規律,就能計算。花嫣的幻術就是將沙盤化成整齊的棋盤,用來和紫陌統一「度」,標示出各種變因,先抓到不會變動的「死門」,然後反推算出「生門」。

所有的「陣」都是完整平衡的。有生必有死,反之有死門就會有生門。

但這種大陣不會傻呼呼的用個固定的生門給敵人破,在無數君臣子陣中,每次變動生門都會隨之改變遊走。但不管怎麼千變萬化,生門移動都會形成一條殘像的隱徑,而且一定有它的規律。

紫陌飛快運算的,就是這個規律!

這兩年他道武雙修,並沒有突破什麼境界。但他的氣海卻擴大許多,氣脈和經脈空前通暢,連帶促進了血脈,他的腦子也比以前靈活許多。但他沒拿來作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而是拿來喜孜孜的「心算」。

為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陣法群鑄進飛劍裡,他非常嚴肅的歸納了許多繁複的公式,來計算陣法群的變化和飛劍的最大承受程度,漸漸的,隨著頭腦漸漸清明,發現他可以揚棄太多的計算紙,而僅用掐算略記就可以處理這麼龐大的資訊。

他是不認識這個陣也不理解這個陣,但他也只需要計算生門會出現在哪而已,對他來說,很簡單。

「著!九九八、一四三,九七六、一二五…」他一口氣沒歇的不斷的報目數,瞳孔掠過一絲強烈的銀芒。

花嫣替身的代身偶,迅如急電的搶入生門,飛快的追逐隱徑。此時香已過半。紫陌的代身偶呆立在陣外,卻只低頭不斷的計算和報數字。

代身偶居然靈活的搶進諸陣的縫隙,一步無誤的踏在隱徑上,直到被帥陣擋住。那是一道環繞陣眼的裂體罡風,足以將神識撕裂。範圍遼闊到直抵天上。

「全開。」花嫣淡淡的說。她要全開氣海、調動經脈和氣脈。

紫陌低頭片刻,「六息,仰七十六,一六九、八三。」他給的是能站在原地六息的時間,隱徑才會移動,仰角七十六度,方位是一六九、八三。

但其他人完全看不懂他們在做什麼,只有整個愣住的簡肖,從頭到尾,他的嘴巴就沒合起來過。

直到花嫣的代身偶從空氣中抓出弓意,將小小的峨眉刺射入離陣眼八百里遠的方位…但在呼嘯撕裂的帥陣罡風中,峨眉刺像是喝醉酒似的被刮得歪斜…卻一整個歪打正著的射入陣眼之中。

簡肖跳了起來,「陣法反噬妳打算…」

陣眼被毀,整個陣安靜了幾秒鐘,一種窒息般的安靜。代身偶拔足狂奔,但被毀的法陣終於反噬了,像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所有的一切都被收縮的吸入陣眼中,形成一個漩渦,又狂暴的擴張,吞進周遭的一切。

代身偶雖然極力奔在漩渦之前,終究還是被纏住了手臂,已經看得到紫陌的代身偶,反噬也開始收縮範圍,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候,紫陌抬頭,他的代身偶也隨之抬頭。代身偶拋出一條繩索套住花嫣的代身偶,噴出飛劍,割斷被反噬纏住的手臂。

法陣最後的反噬不甘願的轟鳴許久,最後在沙盤裡揚起塵土,安靜了。

至此,破陣。

簡肖像是看著怪物一樣看著這對青門弟子。他一把抓住面白如紙又疲倦的紫陌,「你們怎麼整的?到底是怎麼整的?那是什麼法訣?是什麼?」

「要我教你?」紫陌咧嘴一笑,非常豪邁又不失帥氣。

簡肖拼命點頭。

「你認輸嗎?」紫陌異常和藹的問。

「認輸認輸!」他快把頭給點掉了。

「你看我像是傻的嗎?教你?嗤!」紫陌一昂下巴,扶著站著都會打晃的花嫣,站到青門隊伍最末。

簡肖一臉失魂落魄,比剛死了老婆還哀痛,淒慘的嚎了一聲,「…你怎麼能夠這樣對待我~」嗚嗚的哭了起來。

原本看得莫名其妙竊竊私語的青門上下都安靜了下來,瞪著這個說哭就哭,還哭得很慘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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