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令 之三十一

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戾色漸漸浮上他的桃花面。他並不知道人臺令的祕密,只是從師叔組隱諱的談話中,知道這個不怎麼樣的仙器非同小可,一定得完璧歸趙。

但物主到底是誰,師叔組逼他用師叔組和師父發下毒誓,絕對不能洩漏。

為什麼?

他神情古怪的抬頭,人臺令的物主,地處偏僻黔北,比青門還偏僻荒瘠。但大方向來說,都處西南,就修仙者來說,不算太遠。

大威勢宮想抹去的,到底是誰?將青門整個封山,大約是不讓人臺令有外流的機會。為何如此勢在必得?就為了一個不怎麼樣的仙器?

深深吸了幾口氣,他決意把疑問擺開。掏出一張幻符,喀擦一聲,面不改色的將食指的指甲齊根咬下,鮮血染紅了他的唇,幾許淒艷。將帶血的指甲和心符珠一起包在幻符中,又扔出一只手掌大的浮舟,迎風即長,秀氣的在風中輕輕蕩漾。

將手訣打在幻符上,扔上浮舟,出現了一個飛鳳眼、桃花面的青年,瞅著他。長得和簡肖一模一樣,包括氣息和神識。

「緩行。」簡肖說。

「緩行。」青年回答。

「一年。」簡肖說。

「一年。」青年點頭,伸了個懶腰,鳳眼含笑,表情豐富了起來。隨即掐動法訣,駕著浮舟破空而去。

他敢說,就算大威勢宮掌門貼著這幻符分身看,也看不出什麼端倪。最少一年內,不會有人發現。

舔了舔無甲的食指,絲絲的疼。但他心情好多了。接下來,就只能看那對青門弟子的了。但他已經答應了易長老,絕對不讓他們死掉。

他一頭扎進伏伏山,閉目調息。

紫陌和花嫣站在他們原本要逃跑的牆上。路上遇到兩個大師兄,他們倆卻視若無睹的繞開,神情很嚴肅。暗雲部也個個陰著臉,行色匆匆卻井然有序。

「…兩個師兄幾時凝嬰的?」紫陌小聲的問花嫣。

花嫣輕輕笑了下。青門也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沒腦子。一早就很殺的埋下兩步暗棋。

紫陌也明白過來,輕聲抱怨,「跟你們這些人比起來,我真是太老實了。修仙人那麼多心眼,於修行不利。」

「你老實?」花嫣笑出聲,把一個藥瓶扔給他,「別一口氣都吃了,但也別太省。真氣提不上來的時候,就吃了吧。」

紫陌也從三千鴉殺裡掏出一個紅瓶子,扔給花嫣,「回春丸。小傷好得很快,大傷就沒辦法了。」

「別像吃花生米似的猛嚼。」花嫣站在牆頭仔細看著安靜卻隱含殺機的山林。

大概是範圍太大,所以這是個相對簡單點的三階統御陣。四將六大夫拿掉了,和簡肖拿出來考他們的陣一脈相傳,只是簡化些。

但是,代身偶不會痛,不會流血,不會體力不繼。沙盤內不管模仿得再真,變因還是在可控範圍內。

真實,並非如此。他們也無法俯瞰全局的,慢慢兒算去。只能說,簡肖和易長老都將他們看得太高,忘記他們倆也只是築基二三的新手。

試算初驗後,花嫣搖搖頭,「這陣是強改的,有很多錯誤。有些是廢陣…這麼不平衡,頂多只能運轉十年。」

紫陌沒好氣,「我們哪來的十年?不過那些廢陣,導致了生門難以推算…最少算不準。」

花嫣凝視著莽莽山野,「牆下這個,就是子陣中一個半殘的。」

「半殘的,嘿。」紫陌笑了起來,扭了扭脖子,折折骨節,經脈和氣脈運轉無礙。「打!打掉一個廢陣,計算就能修正一點兒。」

花嫣笑著跳進去,像是一抹翠綠的精靈。

這是個因為擺設有誤而脫離控制的子級殺陣,威力已經削弱許多,但花嫣跳進去,還是觸動了陣法,所有的葉片都成了鋒利的鋼刀,疾射而來!

花嫣揚出十把峨眉刺,落地轉「慈土」。鋼刀葉片被慈土之力猛然一滯,卻還是不死心的慢慢鑽過來,卻不算是太大的威脅。紫陌一溜劍花,叮叮咚咚的打飛,煞是好聽。沒多久,花嫣找到了這個半殘殺陣的陣眼,不費太多力氣的破了這個子陣。

「二十四息。」終於有個落腳地,紫陌低頭掐算,「二十息後,生門在東北乍現。刻度,丈。基準,觸天峰。一七三四,九五九。」

但這次紫陌的推算卻失誤了。這個被亂改的陣有三個廢陣,影響了推算。他們不得不暴力的切掉子陣和大陣的關係,試圖找出另外兩個廢陣,好漸漸修正推算結果。

即使非常小心,他們還是多次陷入了絕境,狂暴的陣法之力憑藉整個山勢壓了下來,他們只能將所有的手段施盡,有時必須以陣破陣,大把大把的把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傢俬一樣樣往外丟,爭取一息甚至半息的時間。

進度非常緩慢,而且像是在流沙泥淖中膝行,一步踏偏,就是滅頂。

等銷毀了最後一個廢陣,只爭取到七息的時間,但生門出現在十二息後,他們倆已經傷痕累累,像是兩個血人了。

塞入最後一顆凝神丹,花嫣將藥瓶一扔,紫陌也扔了自己的藥瓶,他也空了。

七息後,大陣再次發威,瘋狂的罡風夾帶著無數青木,最細的也有五個紫陌,發出隱隱雷聲,不斷的捶擊花嫣和紫陌。

花嫣一把跳上紫陌的背,揮出三枚峨眉刺,輕叱,「爆!」峨眉刺的小陣互相動盪影響,閃出胳臂粗的電火,正好擊在罡風轉木的空隙上,結構的薄弱處被擊中,崩塌起來也特別的快。

背著脫力的花嫣,紫陌一面發足狂奔,一面掐算,他的臉色很難看,已經出現死灰色。心力交瘁到極致…連神智都開始昏迷…

他猛然咬了舌尖,痛楚將他略微驚醒。

生門!

毫不猶豫的,他背著緊緊抓著最後一根峨眉刺昏迷的花嫣,入了生門,追逐隱徑而去。

就和簡肖對陣時相同,最後阻擋他們的,是龐大罡風構成的帥陣。那是一種極度恐怖的感覺,就像是三尺外的強烈颱風,濃縮到肉眼可見那種殘暴。

雪白、宛如實質的狂風。不時閃爍粗大的閃電,轟然雷鳴得讓人站不住腳,連氣海都一起共鳴起劇烈的翻湧。

來到這裡,他們已經兩手空空。紫陌的樣子很淒慘…他的一條胳臂已經折了,另一條腿的腳踝大約也碎了。衣服都快成了布條,血不斷的滲出來,掩飾觸目驚心的傷痕。

他知道自己斷了幾根肋骨,有根還很險得從心臟上方擦過去,距離不到五根頭髮粗細。無力站立,他摔在罡風陣之前,只有力氣翻個身,別壓到趴在他背上的花嫣。

花嫣一條臂骨完全碎了,軟軟的垂著。剛她用三根峨眉刺當臨時陣旗,沒時間拿出主陣指揮。但常家婢,不會只有絕拳這樣的絕招。

她的右臂骨,用祕法刺了個完整的統御陣。但她終究還是個人身,和龐大三階統御陣強抗的結果就是,整條臂骨寸寸斷裂。

趴在地上好一會兒,她吐出胸口淤血,烏黑得冒寒氣。終究還是動到內傷了。

「…剩下三十六息。」紫陌躺在地上,閉著眼睛說。

花嫣輕笑了聲,將神識沈入氣海之中,看也不看正在掙扎蠕動的禁制。神識內觀中,有些委靡黯淡的氣脈,和活潑湍流的經脈,與氣海成了一個完整的雙循環。

她的瞳孔,掠過一絲金與銀交錯的光芒。空氣不安的翻滾,和一丈之前的咆哮罡風碰撞,燦出小小如星的火花。

左手從虛無中,取出「弓意」。只是武器的魂,無形無體的弓。

紫陌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神有著濃濃的悲傷。

「紫陌,兄弟。」花陌淡淡的說,「願來世同胞而生。」

僅剩的峨眉刺虛飛於弦上,花陌用嘴咬住弓弦。鋒利的弓弦割破了唇,她卻不覺得痛。在紫陌眼中,這是花嫣最漂亮的一刻。

「…四息後,東南,仰角,八十六。四四…六五。」

花嫣笑瞇了眼睛,像是一對月牙兒。朝著狂暴的罡風帥陣,射出了她最後一根峨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