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令 之三十六

花嫣雖然自認不是青門人,卻頗有青門前代掌門的風采,可說是修仙界的孟老夫子。連只愛打鐵的執拗紫陌都教得轉,何況只是少幾條筋的簡肖?

可教之前,她那老師個性爬起來,還是很仔細的說明,「簡前輩,算學之廣,浩如煙海。就算填進幾百年也沒個盡頭。您已經讓陣法耽誤了,再學算學…恐怕於您修行有礙。」

簡肖挺慈祥的看了她一眼。但這樣桃花面飛鳳眼的俊俏青年這麼看人,能看出一身雞皮疙瘩。「你們常家僕,個個傲得沒邊。讓妳矮我這麼多輩,想來妳是不肯的。也罷,縱一縱常君的婢子也無妨,不然妳家常五地下有知,要罵我欺他常家人…」
|

他感傷了,「妳喊我聲哥哥,我認妳做妹子。也不用什麼您不您的。憑著常君和常五的關係,就不能硬要當妳的長輩。」

簡肖和常蕪散人在一次抵禦魔潮時相識,常蕪散人很欣賞這個勇悍的年輕人,之後成了忘年之交。簡肖的劍訣幾乎都是常蕪散人指點的,修煉上也常相互研討,是學識上的好友。

也只有簡肖,能跟常家人一樣喊他「常君」,而不是散人。

但常君性情淡泊清冷,少言寡語,和話很多筋少得更多的簡肖雖然已經算是少有的好友,卻不如常五跟簡肖一見如故。

常五是常君的書僮,跟了他一輩子。雖然也修煉,但囿於資質,始終無法凝嬰…說不定就是因為常五還帶著太多凡人的血性。但和豁達開朗(……)、無拘無束的簡肖氣味相投,往往去常蕪府,常君自忙自的不答理他也無所謂…反正他是來探望常五的。

「屍山血海殺出來的情份不同一般。」簡肖淡淡的說,「妳家常五,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常家僕。那些因為修為瞧不起他的…我呸!沒跟常家並肩抵禦過魔潮,那真不算是修仙人了。

「我就親眼瞧過,嘖嘖,常家僕軍。那些妖魔鬼怪,根本不怕修士。怕的是這些脆弱的凡人常僕啊!萬把人口,齊聲一喊,就把絕命符貼身上…一萬多個絕拳啊!死掉都帶著狠笑。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鬼怪,看到常家僕軍能嚇哭腿軟…常家啊常家…

「我看到妳破陣的身法,就知道妳是常家僕。但常五的絕拳自己修改過,不大一樣。常五傲透了,哪會去教誰…妳大概就是我閉關時,跟在常君身邊那個小丫頭吧…」

閉關兩百年,世事滄桑。師叔祖死得不明不白,良師益友沒能渡過劫。痛快喝酒吃肉的常五,也跟著他家公子去了。

留下的,只有他未曾謀面的,常君的丫頭。

可常君和常五將這孩子教得真不錯。性子好,心也好。連算學都學得好,破陣破得這麼漂亮。

原本心情有些低沈的簡肖,馬上眉開眼笑。「妳家公子說我什麼?還是常五那傢伙碎嘴?妳怎麼知道陣法耽誤我?」

他心情轉換得這麼快,花嫣有些不適應。「簡前輩…」不對,這樣紫陌矮一頭,「簡大哥…我家公子說,你是羽化成仙最有望的。」她沒敢講後半截,講了跟當面甩人耳光有什麼兩樣?

「常君這麼說?」他喜得柳眉飛揚,「就是。坦白講,我會修仙,只是為我師父爭口氣,不讓人看扁他。我修成了,大威勢宮只能捧著他,哪敢讓他看園子…師叔祖去得早了,來不及等我替他爭臉。可修不成,也不怎麼樣…孝順著我師父就是了,我想他老人家要求也不多。

「既然已經容了陣法,又怎麼會不容算學?丫頭,別問有沒有用,先問有沒有趣兒。世間如果只有『有用』能存在,活著就一點意思也沒有。就是有那些沒有用可好玩兒的事情,才活不膩、活得開心,懂嗎?」

花嫣呆了一會兒,像是領悟什麼。她有點明白,為什麼公子會說簡肖修仙最有希望。

求道最重要的不是「忘情」,而是「不役於情」。但「不役於情」太難太難,只好求「忘情」。

但她偷偷的想過,真忘乾淨了「情」,還是個人麼?人都做不來,那怎麼成仙?

這個不太靠譜的「大哥」,給了她一部份的答案…或者說,追求答案的方向。

她垂下眼簾,微微一笑,那笑容是種了悟的通透明淨。向著簡肖一揖,簡肖也笑著對她一禮。

「簡大哥,我們從四則開始吧。」花嫣笑瞇了眼,「還是從最基礎說起,根基打穩了,其他就好說了。」

簡肖很有好學精神的開始學算學,雖然日後他比陣法還沈迷而且更無用,倒也沒有後悔過。

人嘛,總要做點無用的事情才會覺得開心。樣樣算計到有用,人不累,心也累到蒼老了。

這段養傷的時間,還伴隨著算學,非常有學術氣息。花嫣講解,紫陌插嘴,時不時這對年紀相差將近六百歲的「大哥」和「小弟」,還會吵到滾地打架,滿室生塵。

有些時候花嫣很想去偷查這兩個人的祖譜,是不是失散多年的親戚…

吵是吵得很兇(事實上是紫陌被耍得很兇),但簡肖外出辦事,養傷無聊的紫陌,漸漸沈默、憂傷。

「…你想簡大哥啊?」花嫣小心翼翼的問。她是聽說過,但不確定。不過撇開簡肖缺乏過多的筋,長得真是非常美麗…

「才不是。」紫陌沒好氣的回答,「我想他要死喔?我是想…」他沮喪起來,「明明通過了跳崖定律…美女呢?祕笈呢?如果都沒有,最少也給我神兵利器啊!為什麼這麼倒楣,只滿足了『沒死』這一條…」他泫如欲泣。

「……………」花嫣面著牆躺下,把被子蓋過頭。勸自己不要跟被門夾過腦袋的小白禍水生氣,於傷勢太不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