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令 之五

兩個月後,瘦得臉雙頰微凹的紫陌打開沈重的石門,雙眼晶亮得像是飢餓的狼。即使這樣憔悴又凌厲,他還是服裝整齊乾淨,雙手多了很多傷痕,洗得發蒼白,翻捲的皮肉鮮紅。

他的頭髮,沒辦法綁起來,割得極短,只及垂肩。

「…只是隨常兵器,」花嫣聲音乾澀,「需要獻髮與爪嗎?」

她驚悚了。鑄器時的獻髮與獻爪(指甲),並不只是把頭髮和指甲丟進熊熊熔爐。這是一種非常古老,非道所及的古老巫術,「身代」。有些心智或魂力較弱的鑄劍師,身代後往往就發瘋或死亡。


「嘖。」紫陌嘶啞的嗤笑一聲,「我誰?我大劍師欸!不過花嫣妳真的是我知己欸!一眼就瞧出來是身代…快來快來,材料不太好,我只能凹些鐵精…其他的材料上面追得緊,我很難凹…但我敢說,絕對是佳作!不過我沒替女人打過兵器,真有點難倒我了…不熟嘛!不過這個經驗很有意思,我告訴妳啊,女子屬陰,為了剛柔並濟而不相排斥,我花了好多心思去苦思陰陽的配比…」

花嫣沒去聽他的喋喋不休,而是難以置信的拿起一把峨眉刺。

冰冷、霜寒,卻因為只有指尖到掌根的長,很快卻讓體溫渥暖。僅僅握著,皮膚就起了細細的戰慄。充滿靈氣的凜然。

這樣的適合,這樣的溫順。像是天生就是她手掌的一部份,是她某根指頭,某塊肌肉。

真不敢相信…完全不敢相信。這樣充滿靈性,幾乎蘊含器靈的兵器,居然是一個築基後連二期都沒跨的鑄劍師,用凡人的手法凡人的鐵鎚,打造出來的。

而這不是獨一個,足足有十根!

她幾乎是敬畏的說,「…你會是大劍師。」

紫陌撇嘴,「這麼明顯的事實還要妳說?我會是大劍師!絕對會的。」他非常非常自信的說「舍我其誰?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大劍師!這是我唯一會,也唯一想做的事情!」

花嫣很想嘲笑他幾句,可她說不出口。連她都幾乎要相信了。

因為她手上正握著這樣的證據!

「佳兵不祥。」花嫣喃喃的說。

「佳兵本來就要不祥。」紫陌嘿然一笑,「就是要讓面對『佳兵』的人,打從脊椎寒起,徹底感受這股『不祥』!…」

他實在還很想大吹大擂,這套峨眉刺可是他近年難得的佳作,一整個大突破。他正在極度亢奮的狀態,幾乎忘記他經過兩個月的折磨,身心已經疲乏到極點。

可他的肚子發出如雷的鳴叫聲。雖然靠藥餌撐著,還不能完全辟穀的他,已經餓到要胃穿孔了。

花嫣清醒過來,匆匆從丹室取出兩根山藥,「你先頂著,我給你弄吃的。」

他那兩根山藥還沒啃完,花嫣已經捧了一壺粥、一大盤果子,和幾個大饅頭。餓慘了的紫陌一把撈之,埋頭苦吃,模模糊糊的抱怨,「…想吃肉…」

到青門他最抱怨就是這個,對修仙最大的不滿,也是這個。個個修得沒人氣,搶著辟穀,嘴裡淡得出鳥來。偶爾吃飯,淨是素菜,連醬油都捨不得多擱。

就為了這,他寧願活不到百歲,也不想修個啥勞子仙。

「哦,你想吃山雞還是兔子?」花嫣淡淡的問,「明天我弄來。」

正啃著饅頭的紫陌一臉錯愕,「哪弄?不會吧?妳也好這口?」他興奮極了。

「後山打獵啊。」花嫣罕有的露出狡黠的神情,「我有舊傷,得吃得好些…偶爾也燉鍋湯。」

「帶我帶我!」他猛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用力甩甩頭,「我要去!」

摸著袖底的峨眉刺,和強撐精神的紫陌,花嫣不得不承認,她有很深的感動和敬意。她這麼一個小心翼翼的人,對任何人都有強烈的戒備,可卻不適用在這表裡不一致的傢伙身上。

「你好好睡個幾天吧。」她開口了,「等你養足精神,我帶你光明正大的去打兔子…當然不是用這理由出門。」

紫陌一覺醒來,發現他睡了幾天就夢見烤兔腿和燉山雞湯,想想又覺得無啥可能…他那大師兄盯得那麼緊,怎麼可能放他去後山,還可以去打兔子。

但花嫣一臉平靜的取了外出腰牌來,讓他差點把眼珠子掉在地上。

「…妳怎麼辦到的?」他失聲叫出來。

「後山有幾塊生長環境特殊的藥田,每個月我都要去巡個三五遍。」她語氣淡淡的。

紫陌指著自己鼻端。他可不懂什麼種藥種草的。

「後山連綿數百里,有個幾個疑似礦脈的地方,也沒什麼稀奇。」花嫣閒閒的說,「剛好葉公子提到需要巢版赤金,所以就帶葉公子去瞧瞧是不是。」

「…我說了?」

花嫣似笑非笑的看他,扔了個饅頭給他,「你沒說?」

「當然,我說了我說了!」他咧嘴大笑,「真有妳的啊!」

自然,他如此的無形象,也只在私底下。等他去見大師兄時,又是那個嚴肅沈鬱的帥哥,連話都不多說,只是沈默的聽,最後才說了聲,「是。定不辱命。」

然後氣度儼然的走出來,沈著而帶著強烈俠氣,不知道謀殺多少少女芳心。

花嫣低眉順眼的走在他身後三步,完全像是他的婢子。

直到青石山道變成蜿蜒小路,看不到人煙了,紫陌才長長吐口氣,一面揉著繃酸了的臉,一面和花嫣並肩走。

「你這面上工夫真是出神入化。」花嫣一整個歎為觀止。

「彼此彼此。」紫陌皮笑肉不笑,「妳還比我高明,一點都不惹人注目。哪像我…真怕哪天被那些女人生吞活剝。」

花嫣遲疑了一下,「難道你也是修煉清心定神的功法?還是你…事實上是天閹?」

花了好一會兒,紫陌才聽懂啥是「天閹」。他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老子哪兒看起來不像男人妳說?!」語氣非常憤怒而嚴厲。

她含蓄的頓了頓,「孟子有云,『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

紫陌怒了一會兒,又突然洩氣,「花嫣,妳老實說,妳到底幾歲?別拿築基三虎爛我,鬼才信。」

她默然片刻,「今年剛好一百零三歲。」

「剛在山門口對我臉紅的元嬰師姐幾歲?」

「…兩百多一點兒。」

紫陌潸然下淚。

「今年我才二十啊。」紫陌嗚咽著,「我就算想慕少艾,也不能慕大我好幾倍的少艾啊…只要一想到咱們巨大的年齡差距,我那滾燙的男兒心就整個透心涼了…還慕個屁啊!」

「呃,」花嫣笨拙的安慰他,「修仙者的年紀不是這麼算的嘛…還是有跟你年紀相當的…」她絞盡腦汁,才愕然發現,資質足以修仙的,也不是太多。青門這五十年內,還真只有五六個新弟子,大部分是男的…

「喔喔,對了,」她終於想起一個,「程閨範才十九呢。」天才少女嘛。

紫陌的臉垮了下來,「大姐,我也是很挑的,我又不是禽獸,只挑臉?妳看我像是腦袋被劍室的兩尺厚石門夾了,挑那麼一隻母夜叉?」

花嫣還真是找不到話可以反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