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篇] 歿世的詠嘆調 之二(二)

非塵小心翼翼的排好七個大小不一的玻璃杯,和幾個或大或小的玻璃器皿,一一注入了水。

這套玻璃杯還不知道是銀子哪裡弄來的,剛好可以套在一起,拿出來還有點難度,邊緣銳利,非塵懷疑是銀子自己做的--最不濟也是從什麼器皿切來改的。

她深深吸了口氣,沈淨心緒,睜眼拿起兩根竹棒,滑過這組杯子,粲然如珠玉齊鳴。就這麼套杯子和玻璃器皿,就響起一片悅耳的音樂聲,清脆成曲。

在流離顛沛的歲月中,銀子教她學武之前,先教了她這種簡陋樂器。之後成了慣例,在練習防身術的時候,銀子也要她先奏上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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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塵剛學會走路時,她的養母就用種隱晦的方式教她「躲貓貓」。跟真正的躲貓貓不同,既不是躲起來給人找,也不是眼睛上蒙塊布。而是母女相互追逐,不能讓人摸著,摸著就得當鬼了。

半騙半誘的,養母不著痕跡的教了非塵一些躲避的技巧,但有些動作太離奇,她總是做不到位。直到轉化後,她成了半個血族,原本做不了的規避動作變得輕而易舉…她才恍恍惚惚的猜到,這可能是血族固有的防身術。

但養母已死,她也不知道該問誰,更不知道猜測是否正確。但這轉化後的她,的確靠這套躲貓貓,在銀子顧不到的地方險險躲過不少次殺機,甚至還能預判的殺死比她強大數倍的敵人。

銀子給她做過分析,說連最弱的血族都比她強。但她終究是個女童模樣,而且根本察覺不到血族的絲毫氣息。但也因為她身體的狀況,即使有比普通女孩高強的反應力和速度,畢竟是個小孩,只有猝然一擊的能力,根本不要想與人周旋。

「但這是妳最強的地方。」銀子淡淡的說,「不管是怎樣的高手,都會對妳輕敵。輕敵,就會死。」

為了加強這樣的反差,銀子教她如何善用自己的優勢,彌補不足的劣勢。

銀子說,「所謂戰鬥,不過就是節奏。掌握節奏,就掌握生死。」

他從來沒想把非塵培養成驚天動地的高手,而是在他分不開身時,擁有一擊必殺,扭轉劣勢的能力。

一個小孩,再怎麼訓練,也打不過大人。更何況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不知道為什麼一再追殺的血族。

銀子會動念教非塵,是從一場幾乎戰死的包圍裡逃脫。潛伏在地下室,歿世時的舊傷復發,又疊上新傷。伏在他懷裡的非塵正在發燒,營養不良和驚恐,讓小小的感冒幾乎要了這個小姑娘的命。

醫藥斷絕,血族餘孽不知道幾時捲土重來,外面包圍的,卻是呻吟徘徊的殭尸。

而銀子,只剩下一隻手還能動,其他都還在費力修復中。他們有的,只有一加侖的水,和幾個水杯。

銀子卻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拿那幾個水杯,注入水,舉起一枝髒兮兮的筷子。

正在發高燒的非塵,在漆黑骯髒的地下室,聽到這一生所聽到,最好聽的音樂。就幾只破杯子,在銀子手底完全變了個樣兒。隱隱有著嘆息,悲愴,最後卻如長江大浪似的豪情壯志。

像是所有傷痛都被洗滌,高燒的痛楚也都遠去。明明是這樣的冷,但像是浸了熱水一樣舒服。

心口燒著的那股高熱漸退,她呼吸勻稱起來,熟睡過去了。

事後銀子告訴她,這是「音樂療法」,包括在野外求生課程中。

「…音樂,可以治病?」她那時才十一二歲,可不太相信。

「怎麼可能?」銀子冷冷的,卻已經可以行動,「這麼說吧,治不好,但能起止痛劑和穩定神經的功能。」他眼神飄遠,「這世界上的一切,不過就是節奏而已。節奏對了,就對了。」

或許是這次意外的成功讓他下定決心,也可能是這次在關鍵時刻爆發的舊傷讓他警覺,他開始教非塵一些簡單卻有效的防身術,在練習之前,要求她先敲一遍杯子。

非塵學了很多曲子,各有各的用處。但遲遲沒有學到她高燒那時聽到的那首。

「那首叫做『朝天嘆』。」銀子說,「練習曲,沒什麼用處。」

「…既然沒有用處,為什麼敲那首?」非塵不禁一愕。銀子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銀子難得的一怔,「…不知道。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就很想敲敲那一首。覺得…該是這種節奏了。」

這就成了一種慣例。非塵不由得把動武這種事情看得非常慎重,連練習都先敲上一首才能心安。

每次她在敲那些杯子的時候,銀子都會閉著眼睛在旁邊聽,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當這些清脆的聲音響起時,他的表情分外柔和平靜。

銀子的話不多…如果不牽涉到非塵的「所有權」。原本非塵以為這種「音樂療法」和武術的結合是保鏢培訓課程之一,沒想到銀子的答案卻讓她大吃一驚。

銀子說,音樂療法是野外求生技能很不重要的一環,那是彈盡援絕,不得已時,只好嘗試這種最後的方法,能夠增加一點主人的生機。

「但我發現,即使是武力,不管是冷兵器還是熱兵器,都有一定的規律…也就是節奏。」銀子解釋給她聽,「抓到節奏的主導權,就可以打擊對方節奏的空隙,懂嗎?」

非塵不敢說自己全懂了…畢竟以前動手,她擔任的幾乎都是無害誘餌的一角,出手往往出其不意。直到她因為於心不忍,解決了那些誤闖的殭尸,才稍微有點領悟。

跟著敵人的節奏反應,是不行的。而是要牽引著敵人跟著自己的節奏,用自己嚴謹的節奏打亂對方的節奏,才能穩穩的掌握先機。

這個時候的她,還沒想太多。只是對於這個體悟覺得新鮮有趣。多年的疑問終於有點頭緒,她很開心,跟銀子學防身術的時候更起勁而已。

她還沒想到,銀子理論上是個擁有電子腦的生化人,關於音樂和節奏的領悟,並不屬於原始AI的範圍。而銀子自己雖然隱隱有點疑惑,卻也沒有深想。

「好了。」看著練習得滿身是汗的非塵,他軟下語氣,「這樣就夠了,妳的身體狀況也只能承受這麼多。」

非塵腿一軟,跪坐在地上喘息不已。「…銀子,你不累?」

他搖搖頭,「我還沒到極限。」他轉身走入深林中,「再敲一首『朝天嘆』,我想聽。」

悠揚而清脆的敲擊聲在孤峰中響起,正逆著滑不溜腳的山澗攀峰而上的銀子,不自覺的微微彎起嘴角。

正專心敲著杯子的非塵,還沒想到,她實踐銀子這套獨特武藝的時刻,會是這樣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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