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九歲的日子(十一)

開學。

還沈浸在過年的歡樂氣氛中,高三將面臨的升學壓力卻像如影隨形的惡夢,沒能饒過哪一個。

黑板上開始寫倒數的日子,連末段的放牛班都開始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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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倒是還好,她很明白,兩年多的放蕩,根本沒法子用一個學期的用功反正過來,所以她將希望放在明年的聯考。

今年?今年只是考個經驗,好在明年不怯場而已。但是她的導師卻不這樣想。

「還真,妳的功課進步的很快,在這裡,太可惜了。」導師苦口婆心的勸她,「我幫妳調到前段班去吧?這樣妳的用功才會有考上的希望阿!」

導師雖然散散的,對於學生一直很好。他明白到後段的學生幾乎被學校放棄也被自己放棄,當導師的人,只能不再加添他們的壓力。

但是還真不同的。

不管她過去是多麼兇惡的太妹,但是瀕死復生的她,確確實實的痛下決心的用功,這點讓導師感動。

還真搔搔頭,「我喜歡這個班。」

導師環顧了一下鬧哄哄的班級,嘆口氣,「是,這個班沒啥壞人,但是吵吵鬧鬧的環境,卻不是唸書的地方。」

沒想到,阿健居然贊成。

「阿健!」還真心裡有點兒著慌,怎麼?阿健開始討厭我啦?我要調到前段女生班,就不能跟他同班了。

「因為導仔跟我講,要把我調到男生前段班去阿!我要拼看看。」他很嚴肅的扶著還真的肩膀,她也感動的看著阿健,「還真,為了要拿到成年禮,我絕對會用功的。」

還真紅著臉,給阿健的肋骨一個拐子。

「還真~還真!下課還是一起回家唷~」阿健撫著胸,在她身後嚷著。

還真頭也不回,卻在嘴角牽起一點點笑意。

拼了。

進了三年十六班,班長盈盈的站起來,歡迎她這個半路插進來的新同學,還真倒抽了一口氣。

小七!?

「別緊張嘛!」坐在她前面的小七笑意盈盈,「我老早就想開啦~等考上大學,要怎樣好的男生都有,幹嘛非要阿健不可?」

她撥撥頭髮,還真發現,小七的確是個美人兒,「為了個男人打人殺人,挺蠢的,妳說對嘛?還真,以前是我不對。」

還真看著她,心裡百感交集。覺悟遲總比不覺悟好,只是可惜了少女還真一條命。

她對著小七微笑。

其他同學的態度就不像小七這麼友善。總是躲她躲得遠遠的,但是身為班長的小七,不會忘了招呼她。

小七挺有領導才能的。不管在純潔白鳥似的優等生中,還是在不良少女的團隊,她有種領袖魅力,讓底下的人不知不覺的信服。

同樣混過的少女,小七呈現出「為了拯救被放棄的同學,捨身感化」的偉大情操,還真卻讓人覺得「不過是個努力用功的太妹」而已。

在這個無菌室般的環境中,還真還是被排斥的。

但是說真的,這些細膩的排斥,還真要不就沒感覺,要不就沒放心裡。

離聯考不到一百天,週考段考模擬考接踵而至。別鬧了,難道還要為了沒人肯坐自己旁邊生氣嘛?沒人坐豈不更好?位置大,又沒人打擾。

每天慌慌張張的讓阿健送到學校,前段班的功課更緊,下課她也緊張的啃著書,晚上留校念到八九點,讓阿健拎著,才不甘不願的離校,有時又和阿健研究數學到十一二點。

道館請了假,三天兩天衛青就跑來關心,有時天平也來,看見還真那股緊張,他們也上貢了不少唸書的方法和參考書。

這樣的用功,的確有了成效,第一次模擬考居然讓她矇上文化,她驚異的嘴巴成了一個圈圈。

大喜若狂的跑去跟阿健說,阿健獰笑著,現給她看,輔大。

「成年禮~啦啦啦~」

第一次還真沒給他拐子,跟著他呵呵的笑著,大大給他一個擁抱。

「三年六班劉天健同學,請馬上到訓導處…」

「馬的…」阿健不太開心的放開還真,煞風景的訓導處…奇怪,我很久沒幹啥啦?該不會又準備栽老子贓吧?「還真,我去看看唷。」

但是,阿健去看了之後,卻沒有再回教室。連書包都沒有回來帶走。

捱到放學,還真拿了阿健的書包,跑去訓導處,訓導主任皺了皺眉,「劉天健?廣播後就回去了。」

為什麼不拿書包呢?

還真的心裡有著不祥的感覺,拼命的,不停的向前奔跑。阿健…怎麼了?為什麼不跟我說聲?

跑到阿健家,發現阿健坐在家門口的樓梯上,孤零零的。一路跑上樓梯時,就看到地上有著紅褐色,半乾涸油漆似的痕跡,潑灑外點點滴滴。

「阿健。」

抬頭,滿面的淚痕,「還真。」他撲進還真的懷裡哭了起來。

「乖。乖…怎麼了?怎麼了?」

「我爸死了…」

「什麼?」

「我媽殺了他…」孩子般的啜泣著,「因為我爸拼命的虐待她…在我不在家的時候…剛剛…好可怕…爸爸的臉…爛得看不出來…媽媽…媽媽根本不認得我…她身上都是傷…好多好多香煙燙過的疤痕…她都不跟我說…我怎麼知道…我都不知道…」

抱著號啕大哭的阿健,還真劇烈的發起抖來。

春天…春天不是降臨了嗎?為什麼…為什麼還有如刀的肅殺?

她也跟著哭了起來。

將阿健安置到自己的家裡,阿健的親戚沒半個伸出援手。

不要緊,阿健,你還有我。還真看著哭到睡著的阿健,暗暗下了決心。

當少女還真死去後,除了你,誰關心過還真的存在?我不會放棄你。

還真替他請了假,每天還是去上課。總要有個人去上學,總要有個人把考卷功課帶回家。

回到家,會看到阿健像個無助的孩子,坐在暗暗的房間裡。但是給他的參考書和考試卷他都乖乖的做完了。

心疼。真是心疼。還真總是哭了起來,阿健靜靜的抱著她。

「還真,我還是回家好了。」過了兩天,阿健終於開口了,「要不,妳爸爸回來,是會罵妳的。」

「爸爸去歐洲開會,起碼要下個禮拜才回來。」還真搖搖頭,「被罵就算了,我會哀求爸爸讓你留下。真的不行,我也會為你安排的,不要擔心。」

靜靜的看著外面漆黑無月的天空,灰白的雲,飛快著。

「還真,我只剩下妳。什麼都沒有了。」

「是。」還真落淚,「你有我阿。」

靜默。

「對阿,我還有還真。但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去幫媽媽拿換洗的衣服,打掃房子,等她回家。」

阿健緊緊的抱住還真,緊緊的,「我還有還真,還有還真。」

送阿健回到家,還真自己哭了一夜。

阿健父母的事情,讓記者連姓名都報了出來,一下子,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小七默默的將報紙給還真看,還真忍不住又紅了眼睛。

「是真的?」

還真點了點頭。小七長歎一聲。

「認識阿健這麼久了…」她也紅了眼睛。

晚上她和還真一起去看阿健,整個家都打掃過了,只是阿健的臉還是空空茫茫的。

還真卻因為這件事情,和小七又更親近了點。

下課漸漸有同學邀她一起去吃點心喝咖啡,研究功課也會在一起。若不是常掛心著阿健,有朋友的感覺,的確讓孤孤單單的還真,快樂許多。

這天將下課,同學慌慌張張的跑進來說,抽屜打不開,還真才會跟著去看。

天色昏暗,還真沒有注意到進的是哪個教室,一排公文櫃,一個同學正在努力的打開當中的一個。

「還真,我的手受傷了,妳去開開看好嗎?」小七說。

還真走過去,輕易的打開了,裡面一疊紙。笑顏逐開的同學,拿起了當中的一份。

看她戴著手套。奇怪,春天了,有這麼冷嗎?必須帶手套?

「我怕冷。」她笑著。

沒放在心上的還真,過去看了阿健,回家疲勞的睡著了。

第二天,辦公室傳出考試卷被竊的案子。小七檢舉了還真。

被抓到警察局的還真,核對了抽屜上的指紋,吻合。狂怒的還真百口莫辯,因為檢舉的學生,都是學校升學班的模範生。

我被栽贓了!

看著小七冷笑著,背後有人竊竊私語,「她以為她是誰阿?太妹想到我們班?做夢!」

學校不願聲張,將她帶回來,被記了三支大過,犯滿退學。

「我沒有做這種事情!!??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聽說有人在賣考卷。」十六班的導師厭惡的看著她,「據說,妳也賣毒品?學校有妳這種學生,可恥!」

還真掉頭就走。可恨!

過了幾天,從歐洲回來的父親,迎面給她一個耳光,沒有聽她解釋。

「我還以為妳變好了!原來…妳太讓我失望了…」

努力經營的一切…一夕間…就讓小人因忌妒毀滅。她默默的走回房間。我累了。累了。

她拿出鋒利的瑞士小刀,這是上次爸爸出差回來,送給她的。

哭著,發著抖,雪白的刀鋒接近雪白的手腕。

「割阿。猶豫什麼?如果怕痛,我可以替妳將痛感抑制。」冷冰冰的,楊瑾張開潔白的翅膀,緩緩的從大開的窗戶飛進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譏笑我!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還真激動的大叫。

「是嗎?如果不是你的願望,又怎能讓你指揮別人的身體?你以為不是自己的身體,是誰都能指揮的嗎?」

聽完他的話,還真突然強烈的暈眩,跌倒在地。

楊瑾沒有扶她,看著驚慌的還真,「看,因為妳開始想放棄,所以妳也將無法控制這個身體了。放心,會如妳所願的死去。當然,殘存的少女還真,也會跟著走,妳不會孤單的。」

我…只想著自己,卻忘了少女還真。

這幾個月的事情,不停的在腦海裡盤旋。全是不愉快的回憶嗎?不…

她重回十九歲,發現了無限的可能,開始規正過去的錯誤,現在…她卻想要放棄。

眼淚直直的落下來。阿健…衛青…天平…導師…爸爸…

少女還真…

不要…我不要死…

「不要!」還真坐起來,全身是汗,喘著。

楊瑾這才扶她,「這才對。去做妳要做的事情。別忘了,妳還有我。」

緊緊的抱住自己的守護天使,雖然是個嚴苛的天使。

她去學校領了肄業證明。竊笑著,指指點點的眼光。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些?我什麼都沒做。

走進阿健家,大門沒關,喝醉了的阿健,蜷得像隻小貓般睡著了。阿健為什麼要忍受這些?他什麼都沒做。

呆呆的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

遲滯的眼神,睜開。

「還真。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阿健問著她,還真搖搖頭。

「你相信我嗎?」還真的臉慘白。

阿健沒有猶豫的點頭。

還真也跟著點頭。

「阿健,我們走。」還真站起來,拉著他的臂膀,「我們走。」

「走去哪?」阿健遲鈍著,酒精仍然支配著他。

「我們走。走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再回來的時候,我們還是考我們的試,走我們的前程。」還真的容顏溫柔,「我們走。」

雖然還不懂是什麼意思,阿健卻點頭。還真去哪,他也願意跟著。

整理了簡單的行李,還真牽著阿健,準備離開台北。誰也不關心他們的去留,這個繁華的台北都城,只有暴雨嘩啦啦的下。

等待火車進站的時刻,暗沈沈的地下候車處,楊瑾在那裡等候。

「楊瑾。」阿健坐在另一頭,正在狼吞虎嚥的吃便當。

「順便帶走他?」楊瑾笑了,「妳是個母親。即使今年只有十九歲。」

還真自己也笑了,悽苦著。

「不想向你道別…因為…我…我怕我會大哭出來…」

「妳沒有哭呀。」

是的。因為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將到哪裡去。

「這個。」楊瑾拿了張支票,放在她的掌心。「希望這能幫妳一點忙。」

五位數的支票。

「不行,我不能…」

「能的。當作是護身符,好好的把他用掉吧…」他擁住還真,愛哭的還真,卻沒有眼淚的抱住他,眼神中出現不屈的堅毅。

帶著阿健,找到位置坐下。沈沈的,穿著黑衣的天使,在地下道,遙遙的送別。

這是妳的人生,還真。若是妳要求我替妳更正這個挫折,其實不是做不到的。但是,這樣的重來,又有什麼意義在?

我很高興,妳從頭到尾,都沒向我求救過。還真…

妳總是會歸來的。

我總是會歸來的。

看著沈沈夜色,長空無星,月色黯淡。阿健昏昏的睡著了,靠著她的肩膀。

沒有向天使求救,這是她唯一為自己驕傲的地方。看著天使給的支票,她將支票折得小小的,放進臨出發前,到龍山寺祈求的香火袋。

我和阿健,必會歸來。

天亮,在另一個繁華的都市下車。花蓮她總共只來過一次,但是也因為陌生,在這裡沒人認得他們。

花了兩天,找到了住宿的地方,他們也就在看得見海的小公寓頂樓裡居住。

阿健去7-11打工,還真去了頂好。

這是長期抗戰,總不能彈盡援絕。

做了一個禮拜,阿健和店長衝突,回來嚷著不幹。

「好阿,我買車票,讓你回台北去。」還真頭也不回。

「還真!妳都不知道那個混蛋…」

「我當然知道!」還真也對著他大聲,「我當然知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但是比起台北受的委屈,這些都是小事而已。」還真的容顏轉哀戚,「如果選擇自力更生,這些就是代價。」

還真偷偷地拭了拭淚,沒敢讓阿健知道,她的手因為搬貨扭傷得非常疼痛。

要撐下去。阿健從背後抱住她,「好。只要跟還真一起,都好。」

他們也上補習班,每天緊緊張張的衝來衝去。有時阿健會趴在桌子上睡著,還真總是不忍心。

這段期間,還真和阿健的感情漸漸相依,第一次,阿健吻還真的時候,還真沒有拒絕。

「我們好像私奔ㄟ。」阿健笑著說。

「去。誰跟你私奔阿?」

但是連上菜市場買菜都牽著手。鄰居都覺得這對小夫妻的年紀真是小,但是有禮貌又勤奮乖巧。常常有左右好心的鄰居阿姨伯母,拎著吃的喝的來接濟。

花蓮雖是大都市,人情味仍是豐厚的。

打工雖然累,功課雖然多,但是卻會有牽著手,一起到活動中心散步看海的時候。

站在欄杆外,整個太平洋在腳下起伏,低吟著春末的歌。翡翠般的海,澄澈著。

為了那種美麗的透明藍,阿健將僅有的零用錢,買了塊海草玉給還真。

「我寧可你買東西吃掉。」還真皺眉,是,漂亮。不知道阿健多久沒吃午餐省下來的。

「可是,我想把太平洋縮得小小的,掛在妳身上阿。」

還真紅了臉。

但是她累的時候,煩的時候,會將臉偎著那塊清涼的玉,閉上眼睛,覺得整個太平洋在小小的玉石裡澎湃。

這幾個月在花蓮的日子,成為還真生命中,相當鮮麗的一筆,她也一直留著那塊海草玉,帶著太平洋的訊息。

幾個月轉瞬即過。為了報考什麼地方,還真和阿健才爭執了頭一次。

「我要留在花蓮考。絕對不要回到台北去。」阿健倔強的說。

「我們的家,在台北阿。」還真還是掛念著父親。

「…………」阿健動搖了起來,畢竟,母親也在市療院。

但是回去台北…表示他們也將被往事的鬼魂糾纏。

「不要緊的…我們還都在阿…」還真握緊他的手。

回到台北考試,卻住在旅社,沒有回家。默默的,臨著烏黑窗戶站著,車水馬龍的聲音,隆隆作響。

「我想回家。」阿健說。

還真卻知道,他想回的,是花蓮他們倆建構的,小小的簡陋居所。有著斜斜向著天花板開窗的小閣樓。

「這裡,也是家。」還真喃喃著。

阿健不愉快的搖搖頭。

考完,還真陪著阿健去看他的母親。

不像他們想像的可怕,阿健的母親只是眼神有點呆滯,但是衣服乾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這讓他們放下心來,阿健上前,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疑惑卻溫柔的看著他。

陪著講了很多話,母親懂不懂,阿健不知道。但是阿健知道,母親頗感愉快。

走出市療,阿健一直很沈默。

車水馬龍的台北市,天空讓霓虹燈的五光十色奪去了純黑的顏色。默默的仰首。

「這裡,也是家。」阿健喃喃著。

和還真相視而笑,緩緩的走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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