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九歲的日子(十二)

考完等放榜的日子,他們還是回去要坐很久火車的花蓮。

這幾個月,他們已經融入了花蓮這個城市,成為當中的一份子。

所以,七月豐年祭開始的時候,就會有朋友邀著一起去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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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班呢。」還真忙著點貨,比起阿健,她對生活的態度更堅毅,更能吃苦,但也更憂患。渴望的阿健,露出失望的神情。

「去玩吧。」一向沈默的店長出聲了,「聯合豐年祭呢,不是你們這些台北人可以常看到的。」

「還真他們不是台北人啦!」面目黝黑的小李笑出一嘴白牙,「喝過這裡的水,就都是洄瀾人了。」

怔怔的看著,小李和店長,還真突然不捨這一切。

今年也未必考上。她安慰著自己。就算考上了,也可能考到東華啊!所以,是的,我應該還可以當好些年的洄瀾人。

她笑著點頭,阿健和小李一起歡呼了起來。

坐在小貨車上,夏天的夜晚,花蓮的天空鑲滿了星子。閃爍。

滿月下,整條公路被染成銀白的緞帶。年輕的這一群,呼嘯著,大聲唱著歌,奔馳。

還真被同伴拉去打扮時,阿健已經笑鬧著脫掉了上衣。晒得黝黑的他,看起來像是在地的原住民。

進了房間,同樣黝黑卻明媚的阿美族朋友,抓著她換衣服,朝著她的臉擦胭脂。還真倒是嚇到了。她向來不碰化妝品,即使生前,所有的化妝品也不過就是隻口紅。現在朋友卻笑鬧著,把她的眼睛描得又圓又大,上翹著,分外媚人。

「好漂亮勒!阿健一定會愛死了~」友伴哄笑著,「哇~好長的睫毛說…不用假睫毛了…」

假睫毛?別鬧了~

一照鏡子,還真倒是嚇傻了。這是我?

穿著傳統阿美族的紅衣裳,繫著繡花腰帶,綁著白布纏繞的綁腿,手腳都掛著鈴鐺,胸口大串大串的珠鍊,羽毛花冠穩穩的在頭,這異族的情調讓阿健傻了眼。

那畫了眼線的眼睛像是貓般向他張望。

「好看嗎?」有些羞怯的,還真低下了頭。

阿健只會點頭。

精赤著上身,這幾個月的體力勞動,在阿健身上出現了成績。斜背著彩繡的袋子,據說那是裝定情的檳榔用的。

遙遙的,開場時,他們隔著很大的圈子相對,男生和男生牽著,女生和女生牽著。

寬宏的嗓音,在廣大的操場開始迴響,粗豪的男聲,韌婉的女聲,交織成一片。

這夜阿…正長。

頓足,大地為之震動,呼喊,迴旋於天聽之上。

月亮阿…聽聽我們的聲音,獻祭我們的歌唱。

簡單的舞步,卻是狂歡的開始。還真從來不知道,所謂的狂歡,原來不能僅僅定義在台北那污濁的舞廳裡面。雖然,她也沒去過任何一家舞廳。

唱啞了自己的嗓子,跳酸了自己的腿。最後在同伴的呼嘯下,將一對對的情侶牽在一起,當然包括了阿健和還真,這讓還真羞紅了臉。

熱情的,他們遞過一小臉盆的米酒,還真倒抽了一口氣。

「不行!我們還沒有成年!」

「連婚都結了,哇勒還成個鬼年!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

鼓譟中,阿健說,「我女人不會喝,我來。」拼命灌著。還真怕他灌死了,搶著喝了小半盆,馬上頭重腳輕。

哇…輕飄飄…

後來又跳了多久,唱了多久,還真沒有記憶。但是兩個人偷溜出來,在回住處的路上,邊唱著歌,邊跳著舞,這還真是記得的。

然後呢?

醒來時,阿健躺在身邊,這一驚非同小可。

「阿…阿健…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趕緊把被子一遮,完蛋!她只穿著內衣!

即使和阿健在花蓮住這麼久,他們還是很規矩,各睡各的。一來是打工和用功實在太累了,二來是還真不肯。

沒想到…居然在還真喝醉的時候…最可惡的是…人家一點點記憶都沒有…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哭什麼?該哭得是我吧?」阿健無奈的看著她,「差點吐在人家的衣服上,不趕緊剝下來,你要怎麼賠人家這穿過三代的衣服阿?」

「你…你脫就脫…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還真扁著嘴。

「如果可以,我也想阿~」阿健大聲起來,「吐完就睡死了過去,我拖了好久的地板,等回來妳已經在打鼾了!跟醉得不會動的女人,會有什麼搞頭阿?」

幸好…還真放下心來,雖然有點兒失望。

阿健也背著她伸伸舌頭。沒搞頭倒是真的。不過,沒搞頭總可以親親吧?嘿嘿。還真的脖子好光滑唷…

「阿健~你這混蛋~居然在我脖子上種草莓~」還真在浴室裡慘叫。

阿?這是無心之過!這絕對是無心之過啦~

為了那幾顆草莓,還真三四天沒甩阿健,氣得臉鼓鼓的。也為了這幾顆草莓,被譏笑了很久。

懷著忐忑的心情,接到了榜單,為了到底要上哪裡,她和阿健都猶豫很久。

喝過了花蓮的水,他們真的不想再走了。還真也想過,若是和阿健一起唸書,一起工作,將來結婚,生子,這也是不錯的人生,如果在花蓮。

她真的厭倦了台北的繁忙和是非。若不是阿健的母親生病起來,若不是還真的父親找到花蓮,也許,他們會定居在這個潔淨而溫厚的城市裡。

懷著心事,還真把一袋袋的洗衣粉上架,很重,但是她做得很認真。當要把當中的一袋舉到最上層時,一雙有力的手幫了她一把。

滿懷感激的道謝,一轉頭,少女還真的父親。

「爸?」

憂愁的父親,略帶怒容的看著她,反射的,還真把頭一偏,省得刮過來的耳光,傷害太大。

那個耳光沒有打下來,還真的父親卻哭了出來。

「爸!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難道父親生意失敗了嗎?那也不打緊,多養爸爸一個人,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妳…妳這孩子…在外面受這些苦…妳叫我這個做父親的,心裡怎受得了?」

苦?不會的,其實也不苦的。

還真寬了心,「爸,不打緊。我再半個小時就下班了,等等帶你去吃飯好不?」

店長看見了,「還真,爸爸?」

還真點頭。

「不用打卡了。明天幫你簽。」店長拍拍她的肩膀,「父母是不能等的。」

這話衝擊了還真的心裡。不能等的…是的,跟父母親的緣份,都是等不得的。她想起生前的父母親,都等不到她生孩子,就撒手而去。連給他們看看孫子的機會都不再有。

不到半年光景,少女還真的父親,頭髮白了好多,臉上開始出現了皺紋。她居然分不清,是少女還真的感傷,還是自己的。

「爸,我們走。」

帶他到和阿健一起住著的小閣樓,發現這小小的閣樓雖寬,有些地方站起來幾乎頂到頭。

還真笑著說,「我是還好,但是剛住的時候,阿健一天到晚撞到頭頂。」

聽到自己的獨生女居然在這裡安貧,至宣的心底像是針在刺。

熟練的,還真做好了幾個簡單的菜,盛了飯給父親。

「還真,回家吧。妳和阿健都還沒成年,這樣下去怎麼可以?」至宣說著,心底卻沒有把握。他看著簡陋卻乾淨整齊的家,看見滿屋子的書,他知道,自己的女兒,離家卻沒有墮落。

果然,還真說,「我和阿健都還好…目前還養得活自己…而且,學費可以靠助學貸款,爸,不用擔心。」

「助學貸款?」至宣驚異了。

「嗯。我和阿健都收到成績單了。考得還好,公立的可能沒問題。」收到時,她和阿健高興的快狂了,在信箱邊又跳又叫,鄰居的王叔叔二話不說,放了串五層樓的鞭炮替他們慶功。

至宣沈默。還真因為偷考卷被退學的事情,在她離家出走後,至宣越想越不可能。

為什麼她要偷考卷?至宣從來不要求她考上,只要還真不出亂子,不念大學都無妨。至於偷考卷去賣…

笑話!我邱至宣的女兒,欠錢到得賣個幾百塊的考卷度日?

開始懊悔自己打了她。但是離家的還真,不像以前,錢花光了自己就乖乖的回家。

但是還真還是乖的。她知道父親的 e-mail address,每隔個兩三天,就會發一封 e-mail 給他,告訴父親,她過的還好,在超市打工,同時沒有放棄考試的希望。

「還好,我有肄業證明。要用同等學力考試,倒還可以。爸爸不用替我擔心。不過,夏天雖然快到了,天氣變幻無常的很,爸要記得帶外套…」看到女兒寫來的 e-mail,他的眼淚,就在眼眶裡積著。

從來不回他的信,但是幾天就會有封寄過來。

「…還真,爸爸冤枉妳了…回家吧…」

向來冷漠不願低頭的父親,現在卻對著還真道歉。「爸…」

「如果妳跟阿健分不開,那…阿健也跟著回台北。我幫他安排住處,幫他安排學校。不要說什麼助學貸款了,我也不想看你們這樣累…阿健呢?」

「他還在 7-11 打工。」還真偷偷地拭淚,她不怕被父親責罵,卻抵受不住父親的懺悔。

這兩個孩子…這些孩子…我怎麼罵他們?

「回來吧…要結婚要生孩子…也等大學畢業再說。阿健還有兩年的兵役。只要你們能熬,將來日子長得很。不差那張結婚證書…不,就算現在要結婚也行,只要回家就好了,還真…」

還真終於哭出來。「我沒有懷孕。」

「那好…那好…」

送父親回飯店後,還真自己又哭了一場。阿健回來時,正好看到她紅紅的眼睛。

「還真,我得回台北…怎麼了?妳的眼睛…」

「為什麼要回台北?」還真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媽媽…我媽媽感冒…現在轉成肺炎了…她身體不好…」阿健衝進去整理行李。

過去幫著整理,還真說,「我爸爸找到我了。」

阿健停了手。還真把下午跟父親的對談說了一遍。

兩個人靜默著,斜斜的夕陽照著地板,纖金微塵在傍晚的陽光中舞動。

「回台北吧。」還真說。

阿健沒有回答。他已經十九歲滿了,可以說,長這麼大,沒有過歸屬感。

從小父親就打母親,當然,他也挨過不少拳腳。這麼會打架,事實上,對手的拳腳永遠比不上父親所致。

不怕痛不怕死的人總是可以打贏。

不停的打架,不停的虛張聲勢。不想被任何人再一次打倒在地。

等他上了國中,有回父親的掃帚被他奪下來,硬生生折成兩半,這才結束了他被毒打的日子。

總是在戰鬥中。大家都怕他,所以,他也不覺得自己該歸屬哪裡。

這裡,卻沒有人會怕他。他們虧他,笑他,揉亂他的頭髮,叫他小弟。但是他們也照顧他,關心他,帶他到處去打獵烤肉,跟他大談女人經。

這裡是…這裡是…這裡是我和還真的城市。若是離開了這裡,將會怎麼樣?我和還真…會怎樣?

在還真的眼睛,看到同樣的惶惑。

還真…

「我還有還真,還真還有我。」阿健說。

讓個十九歲的小鬼頭安定自己的不安,還真自己笑了。不過,對的。最少還有這個夥伴。

「我們回台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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