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曲 (完)

這三年間,烏羽只回來兩次。

時間也都很短,頂多一兩個時辰就走了。

可沒辦法,真的。他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曰之「隱」,潛伏隱匿,不知道要怎麼千算萬算才能算出那一點時間,頂著的就不知道是多少危險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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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白翼每次都歡歡喜喜的迎接他,高高興興的做飯。烏羽每次點的菜都是滷或蒸的菜,就是貪那一點時間,上了灶能和白翼在廚房裡聊天相伴。

喜歡聽她說話,像是長久的分別不存在。她還是那個呆呆的、軟心腸的傻妞兒,瑣瑣碎碎的說著地裡的庄稼,畫出來的暑假作業,家裡長短,左鄰右舍。

熨貼、舒服。他的家,他的白翼。

「我遇到鄉親了。」白翼說。

「盧家莊的人?」烏羽微微一驚,心頭轉沈。怎麼沒有接到旗裡的報告?這些傢伙是不是懶散太久需要他抽個懶筋什麼的…巧合?還是誰的別有用心…

「不是。」白翼安靜了一會兒,「是…番邦那邊的。我是跳樓過來的,她好像是考大學壓力太大,少年中風之類,只有魂魄過來…」

「妳怎麼知道是鄉親?」烏羽雖然訝異,卻把心放了下來。借屍還魂也不是什麼希罕事…他保過一個逃回故國。

白翼含笑,「有家叫做『春水堂』的茶樓,是她親手佈置的。裡頭跟番邦那邊相類似,連名字都一樣…後來相認,發現她是台中人,我是台北,很近呢。真的是緣份…」

「盧少夫人?」烏羽皺眉,「慕容女?她不是官家私逃的夫人麼?」

「十一和十六怎麼什麼都告訴你啊?」白翼嘆氣。

因為盧侍郎準備迎娶平妻,盧少夫人留書出走。旗裡告訴他,白翼和那位少夫人相交甚密,憐惜白翼連個朋友也沒有,烏羽就默許了,甚至還暗暗令人幫盧少夫人擋些麻煩去。

烏羽心底卻有些不快,語氣也硬了,「白翼,妳在敲打我?」

把他跟官家那種棄糟糠的混帳擺在同個高度,讓他非常非常不爽。

「當然不是!」白翼也有點不高興了,「烏羽,你不要我說什麼都往彎彎拐拐想去,我討厭這樣…我一定是有什麼說什麼的!」

兩人小小的拌了幾句,直到白翼跳起來起鍋,才閉了嘴。等雞蛋羹和滷冬瓜上桌,白翼一如既往的幫他盛飯盛湯,氣氛還是有點壓抑。

「我從來,不覺得你會是那樣的。」白翼低低的說,「我並不是真的笨蛋,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太親密。」

她抬起頭,眼神非常澄澈,「烏羽,你害怕。你害怕會扔下我走了…也害怕我扔下你走了。你…所以你…你沒對我怎麼樣,怕我將來嫁不掉…」她的眼淚掉進飯碗裡,「明明我不喜歡那些首飾頭面,你還是一樣樣都塞給我。衣箱那些舞衣…雜著幾件嫁裳,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偷偷幫我備嫁?」

「我相信你的,是你不相信我又不相信自己。」

「但我想告訴你,人生聚散無常,若非生離,定當死別。但就算只能跟你在一起一百天,與其九十九天都沈浸在『將別離』或猜忌離心的痛苦中,不如相信你到底。」

她擦乾自己的眼淚,無比認真的看著烏羽,「前者只是百分之百的痛苦,後者卻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快樂。我喜歡高高興興,所以我非常非常相信你。我知道你的打算都是為我好,我喜歡你的心意。可你能不能,笨一點,傻一點,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呢…?」

烏羽默默的吃飯。這是頭一回,他吃白翼做的飯,卻食不知味。

臨別前,他才猛然將白翼緊緊的抱住。「…我真的想要妳,想要我們的孩子。」

想要,卻不能要。身為一個家族豢養的殺手,一個鮮少活過四十的殺手,他害怕,他不相信自己。

「我不是不信妳,真的。但我不要孩子成為殺手,或者將來得嫁給殺手。白翼,妳等我。我信妳會等我。只是…苦了妳。」

其實,我不覺得苦。白翼默默的想。我真的,明白你了。你不會移志別愛,你心裡只有我。

或許我一輩子貪求的,也就這麼一件事情。

前世沒達成的,今生卻完滿。

歸期不定,無所謂。聚少離多,不要緊。我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只要你會歸來。待你四十,我們也還都不老。還來得及泛舟江湖,來得及生兒育女。

我是傻,很傻。但每一天,我醒來時,心底充滿了希望和開心。因為距離期限,又近了一天。

我寧願一直這麼傻。

***

烏羽成了幾百年來,第一個活著卸下族號的高端殺手。他謝絕了族裡留任長老的崇高職位,但笑納了族裡酬庸他的隱旗部屬。

江湖易老少年頭,這些人跟著他大半輩子,也該有個下稍。

何況代他保護白翼十餘年。

於是江湖中橫空出世了一個「魯氏鏢局」,業務異常興旺。傳言大當家神龍見首不見尾,是個高人中的高人,來歷卻很神祕,再棘手的事情,交給魯氏鏢局就對了。

可事實上,烏羽根本就成了甩手掌櫃,巴不得把十一和十六甩得老遠,遑論其他。但每三年隱旗還是開大格鬥,十一和十六總是頗負眾望的奪魁,牢牢霸佔著護衛的位置不放,娶妻生子也照樣整家帶著走。

但烏羽是什麼人?還是悄悄的背了白翼逃了,氣得十一和十六跳腳。

終於成就了烏羽,泛舟江湖之上,天涯海角任淹留的心願。

親自撐篙的他,含笑看著興興頭頭的畫葉子的白翼,雖然衣衫寬大,卻也掩不住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彎腰,折下一枝半開荷,簪在她的髮上,有些心疼她的眼尾已經有了細紋…但依舊是好看的。

等了他十一年的番邦女子,總是笑著看他的人兒,現在還懷了他的孩子。

總以為,自己血腥半生,終將死於非命。但她卻如清風吹拂,吹散他命裡的無盡血腥。

一首婉轉清逸的浣花曲。

他橫笛,悠揚的將自己的喜悅和希望鳴奏出來,在夏日晚荷的芳香中纏綿無盡,直抵那天盡頭。

(浣花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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