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為先 第三章

「老闆…」交頭接耳很久,終於有個倒楣鬼被推出來,只見小曾顫巍巍的靠近王海,不停回頭看專注熬湯頭的陶陶有沒有看這邊,壓低聲音問,「…你跟陶主廚是怎麼回事啊?」

王海睜大眼睛,從一堆帳單裡抬起頭,「…什麼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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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裝了,」小曾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我們都知道,陶主廚天天去老闆家吃早餐。」

「你和陶主廚天天一起上早市買菜。」曉諭曖昧的笑。

「還有啊…」小週壞壞的補上一腳,「老闆天天去陶主廚家吃午餐啊…」

異口同聲的,「我們都知道了,快快招供吧~」

王海慢吞吞的把對到一半的帳單整理一下,對著陶陶揚聲,「陶主廚…」

員工們七手八腳的,像是玩橄欖球一樣把王海壓住,按住嘴巴的按住嘴巴,架手的架手,架腳的架腳,滿頭大汗的對著陶陶說,「沒事沒事~啥事也沒有~」急急忙忙的把王海抬出店裡。

「你想害死我們嗎?!」所有的員工同仇敵愾的對著王海吼。

哎,他這老闆實在當得很沒尊嚴。

「不然呢?乾脆我和陶主廚一起回答你們,省得你們疑惑啊。」王海溫和的笑嘻嘻。

「我們敢直接問陶主廚嗎?」小曾沒好氣,「我怕被柳刃菜刀大卸八塊。」

「我比較怕被美味的食物毒死。」曉諭心有餘悸。

「萬一她惱羞成怒,把我們兩個上架烤怎麼辦?」兩個二廚都黑了臉。

「那你們還敢問啊?」王海忍俊不住。

「沒辦法,好奇殺死貓嘛!」這回答倒是有志一同。

「真不好意思,沒有任何八卦呢。」王海撢撢衣服上的灰塵,「就是朋友關係而已。」

「朋友會一天三餐都一起吃嘛?!你騙我沒交過朋友啊!」「對嘛對嘛,朋友會同進同出嗎?你們一天相處超過十六個小時欸!近水樓台先得月,日久生情也是有可能的…」「就算你們在戀愛也沒有關係啊!說麼說麼~」

「說?」冷冰冰聲音在背後響起,每個人打從骨子裡發寒,「除了主雇關係,還能夠有什麼?照我說,你們摸魚也摸太大了,集體摸到現在?!離開店只剩十分鐘了,你們自己去看自己的工作範圍…嫌太閒的來找我報到,我幫你殺時間…保證你到天亮也別想下班。」

陶陶連菜刀也沒放下,就這樣令人生畏的站在後面,真是熱力四射的美女…如果怒火不是對著他們發作就更好了。

馬上做鳥獸散,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苦笑的王海。

「老闆…」陶陶頭痛的扶額,「你也拿出點老闆的架子!讓他們這麼沒大沒小的問這些無聊的問題!你也真是的…」

呃…「沒大沒小」不是陶陶開的先例嗎?

「我們已經有一位很有『威嚴』的主廚了,用不著太有威嚴的老闆呀。」王海笑了笑。

陶陶靜默了一下,「…沒辦法,我改不了這種死脾氣。」

「千萬不要改。」他溫和的笑容宛如春風般和煦,「改了就不像我最喜歡的陶主廚了。」

陶陶突然僵硬起來,變得面無表情。

「我相信大家都跟我的想法一樣。」王海卻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低頭看了看表。「呀,開店的時間到了呢…我們進去吧。」

「…也對。該把招牌點亮了。」陶陶點點頭,依舊面無表情的轉身進店,只是沒讓王海看見,她突然霞紅的雙頰。

望著她的背影,王海無聲的吁了一口氣。美麗又威嚴的陶主廚…心防不是普通的嚴重。

只是朋友…是嗎?

他來食為先也已經半年了。冷眼旁觀這麼久,開始有些同情陶陶。美麗的容顏像是一種咀咒,不管她是怎樣的冷冰冰,也不管她是怎樣的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些狂蜂浪蝶就是放不過她,癲狂的拜倒在她的魅力之下。

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陶陶致命的吸引力,也動人的吸引著他。

一般的美女都太有自覺、也太驕傲,一味的追求時尚與永遠的青春貌美,變成一尊尊面目相同的芭比娃娃。

但是陶陶對於自己的美貌卻有一種困窘的不悅。她既不化粧,連美容院都不上,長年都是黑衣素服,頭髮往後梳的樸實馬尾,仔細看她,其實會發現她並不是美到如何驚人的地步,比她美豔的女人多的是。

讓她顯得絕頂美艷的是那種對於自己技藝的專注與自信。雙眼堅定的望著前方,追求的只是廚藝的精進再精進。在宛如浮萍、沒有生活目標的男男女女中,她執拗的執著與沈默的堅持,顯得這麼亮眼,這麼令人折服。

只是握著菜刀,卻像是握著絕世神器,那樣的英氣煥發,讓人移不開目光。

但是陶陶對感情的畏懼也是同樣的執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王海卻不敢往前一步。

或許這樣的狀況是最好的…比起別人,他算是陶陶最親密的「友人」了。

也或許…是王海一點威脅感也沒有的關係吧?

如果可以,他一點也不想打破眼前既親密又疏離的關係。在別人眼中,大概會豔羨他天天和陶陶同進同出,其實…真的什麼也沒有。

每天早上,陶陶會來按他家的門鈴,一起吃早餐。說來令人發笑,這樣「美味」的大廚師,卻沒辦法煮出像樣的咖啡,偏偏陶陶又嗜咖啡如命。她願意親近王海一些些…實在不是王海的魅力,而是「王海咖啡」的魅力。發現她非常酗咖啡以後,王海就不再端出espresso了。

他改調拿鐵。

陶陶第一次喝到拿鐵時,只是驚詫的挑挑眉,看了他一眼,就若有所思的低下頭,把那杯拿鐵喝完,沒有抗議。

她懂的。不用交談,她也明白王海的用心。

一起吃完早餐後,不管天氣有多冷,他們會並肩到早市去採買食材。一向寡言的陶陶會盡心的說明各種食材採買的重點,王海從一個徹底的門外漢進步到採買高手,陶陶功不可沒。

等採買結束,把食材都拿回店裡處理,兩個人會一起忙到中午,然後陶陶會特別針對他虛弱的身體煮藥膳,默默的一起吃飽,嚴重睡眠不足的她才會回去補眠,等傍晚起床開店。

每一天都是這樣平淡的過去…但是這種平淡,卻有一種樸素的芳香。這種芳香伴隨著陶陶沈默的陪伴,讓他覺得…這個異鄉,已經是家鄉了。

雖然說,因為陶陶細心的調養,他早已經恢復了健康,採買的工作一個人也可以,但是,既然陶陶願意和他並肩,他實在不願意放棄一個早上的溫馨。只是忙到很晚又得早起,每次看到陶陶瞌睡的臉,總是不忍又憐惜。

「或許我們可以早點打烊?」他忍不住提議,「這樣大家也可以早一點回家…」

「不。」陶陶一口回絕,「我希望維持現狀。」

「妳的身體撐不住的。」

「我可以的,只是把睡眠時間切成兩半而已。」陶陶罕有的笑了笑,「我們附近沒有任何賣宵夜的店…但是,這兒鄰近工業區和榮總,中科又開工了。很多輪夜班的人下了班,都沒地方吃飯。我們再早點打烊…這些人只好去吃便利商店了。長期吃便當怎麼好呢?最少也開到一點,讓輪夜班的一整天辛勞過後,還可以吃點像樣的東西吧…」

「…陶主廚,妳比我想像的溫柔呢。」他實在有些感動。

這句讚美居然讓她慌張了一下,狼狽的臉紅起來,「我、我才不溫柔呢!這是當廚師的尊嚴…我是不容許店的勢力範圍內有餓肚子的人的!」

他笑了出來。這個脾氣很大的主廚,不但溫柔,其實也很害羞。「…其實我也可以自己採買的。讓妳辛苦很久了…」

「…我貪圖你煮的好咖啡。」陶陶把圍巾圍高些,「再說,你的腳受過傷,也不能太辛勞。我跟你來可以早點採買完畢。」

王海停了下來,「…妳怎麼知道?」

她有些自悔失言,王海總是緩行掩飾腳的不方便,大約是不願意被人發現吧?靜默了一會兒,「我當過運動選手的營養師。你應該是…」瞥了一眼王海蒼白的臉色,她閉上嘴。

你應該是阿基里斯腱受過傷。陶陶心裡默默的說。

王海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其實是生氣的,很生氣。誰准她這樣隨便窺看他的隱私呢?原來這樣的陪伴只是同情他半殘廢?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忿忿的往前疾走,這反而讓他一再掩飾的傷痛,微跛的暴露在陶陶眼前。該死的傷,該死的腿!該死的過去!

一直潛藏在幽暗記憶下的痛苦,像是湖底的汙泥,揚起時帶著不堪的腥臭和混濁。

他氣憤的走到車旁,想把手上的食材摔進行李箱…卻被一隻有力的手阻止了。

陶陶清澈的眸子不帶任何情緒,「食材沒有惹到你。你要生氣,就對你的目標發火,不要遷怒。」

僵持了一會兒,他頹然的垂下手臂。陶陶默默的接過他手上沈重的袋子,溫柔的將食材放進行李箱。

抹了抹臉,王海有些疲憊。「…妳不追問我?」

「等你想說的時候,我會聽。」陶陶闔上車蓋,專注的看了他一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是。」她不再說話,轉身到助手座坐好。

呆了很久,很久。但是陶陶沒有催促他,就是沈默的等著。他第一次,發現其實腿也沒那麼疼。

仰著頭,有種噎住的溫熱,在眼眶驅之不去。那些都過去了…已經變成翻過頁的「故事」。

等平靜下來,坐進車子裡,他覺得有些羞愧。「剛剛我…很抱歉。」

「有發生什麼事情嗎?」陶陶望著窗外,「你說什麼?我不懂。我們快回店裡去吧。」

第二天,陶陶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照樣來按電鈴。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心動的呢?

是她費心煮每一天的藥膳開始?是她沈默的陪伴?還是一點一滴流露出來的深潛溫柔?

真的,他沒有答案,也不敢去求那個答案。

這一天的陶陶,有些不尋常。

這是個特別的日子,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店才剛開門,手捧鮮花和巧克力的追求者,就興奮的將供品獻上。

她比平常還安靜些,冷漠些。但還是有禮的道謝,讓小曾把花拿去遠遠的插起來,小山似的巧克力收進櫃子裡。

愛慕者們有些失望,「為什麼把花擺得那麼遠?最少妳也擺在吧台麼。」

陶陶勉強拉了拉嘴角,「花的香氣會破壞味覺,我不希望我煮出難吃的東西。」

「那最少也嚐嚐巧克力!那是我特別去買的,很好吃欸!」

她忙碌的揮動著菜刀,「我在煮菜時是不吃任何東西的。」

這一夜的食物,特別的香濃,魔樣的美味。但是這種濃郁到幾乎入魔的的香氣,卻讓王海很不安。陶陶一整個晚上像是莫名的燃燒,將所有心神都灌注在廚藝上。

每一樣食物都極好吃…好吃到令人窒息的憂鬱。

一如往常,等到了九點,陶陶就把王海趕了回去。但是就算早點回家,他也輾轉難眠。

遙望陶陶家的陽台,熟悉的燈火一直沒有亮起來。但已經過了打烊時間很久了。但是食為先卻還有微弱的光亮。

他忍不住,抓起外套,徒步往店裡走去。店門已經拉下一半了,他彎腰進去,發現所有的人都不在了,只有陶陶還呆坐在吧台前面。

「陶主廚?」他輕輕喚著。

陶陶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還沒睡?老闆,你生活要正常點。」然後垂下眼簾,繼續對著吧台堆積如山的巧克力發呆。

「妳今天…不對勁。我不放心…」王海在她身邊坐下。

她沒有回答,只是盯著眼前的巧克力。王海也沒有說話,只是陪她坐著。

「我…我想把這些巧克力扔掉。」陶陶終於開了口,「但是…我實在沒辦法狠下心糟蹋食物。」垂首了片刻,「我討厭這些巧克力,討厭這些俗艷的花…」

打烊後的店裡暗沈沈的,只有一盞小燈。沒有食物香氣的冉冉,互相干擾的香花居然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

「我頭痛…這些花讓我頭痛…」她突然發起脾氣,一把把的把花從花瓶裡拔出來,扔進垃圾桶,「我討厭這個節日!我希望我一輩子不會愛上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愛!」

她頹然的趴在吧台上,雙手矇住臉,「…愛只會傷人而已…只會殘害女人的生命而已…」

從來沒有見過陶陶這樣,王海想要攬住她的肩膀安慰她,伸出手來…卻頹然的放下。除了默默陪在她身邊,他什麼也做不到。

「…巧克力給我吧。」等陶陶平靜一點,王海笑笑,「我是很喜歡甜食的。」

陶陶深深吸幾口氣,點點頭,木然的看他將所有的巧克力收起來。

「妳老要我生活正常一點,妳呢?都兩點多了,妳還在店裡發呆。」王海幫她拿起外套,「回家吧。」

默默的跟在王海背後,西斜的月淒涼的照在霜冷的馬路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親密的靠在一起。事實上,他們兩個離有一臂之遙,這樣的距離經過了半年,還是沒有縮短的跡象。

「…你不問我嗎?」陶陶疲憊的聲音在王海背後響起。

呼著寒氣,他沒有馬上回答。「…等妳想說的時候,我會聽。」在自己家門口停下腳步,他轉身看著陶陶,「我不問,因為每個人都有不想追憶的故事。」

映著蒼白的月光,陶陶美麗的臉龐有些迷離。她望著虛空,看起來這樣的脆弱、無助。「我不想跟我媽媽一樣…一生都為了『愛』這個卑劣的字眼獻身…我不要這種悲哀的宿命。我不要愛…」

她沒有哭,卻比哭泣還悲慟,「她連命都賠進去了…她死的時候,我爸爸…她愛了一輩子的人,卻在香港開他的分店,比起快死的妻子,事業重要太多了…她奉獻了一生,任那個男人剽竊她的創意,掠奪她的成就,完成那男人的榮譽…她得到什麼?死亡就是她的報酬嗎?她為了『愛』操勞憔悴一生啊!『愛』除了殺死她是給了她什麼啊…」

陶陶握緊雙手,拼命壓抑自己的顫抖。她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對一個不相干的人說這些?一切都是這個節日不好…這個該死的節日崩潰了她的自制。

「對不起…我、我不是…我回去了…」她轉身,王海卻從身後抱住她。

陶陶全身都僵硬了,又羞又怒。她看錯人了!她以為王海不一樣的!

「先不要想我的性別好嗎?」他輕柔的聲音在陶陶耳邊輕響,「我…我只是想借個擁抱給妳。請妳…不要一個人躲起來哭。我們…不是當了半年的朋友嗎…?」

王海的身體,也很僵硬。他也…也不習慣和人太親近…是嗎?

僵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從母親過世以後,就沒有任何人再抱過她了。擁抱的感覺…真的很溫暖,很溫暖。

一滴滴的淚從臉頰滑落,嚴整冷漠的陶主廚哭得像是個孩子,「…她是今天過世的…她把愛當信仰,卻很諷刺的死在情人節…身邊除了我,誰也不在…但是她根本察覺不到我在身邊,只是不斷的呼喚我爸爸…這就是愛嗎?這就是愛嗎?!這種騙人的東西我不要,我不要…都是騙人的!騙人的!…」

她反身抱住王海,哭得非常淒涼。每年到了這一天,她都非常難熬。從小看著母親的眼淚長大,她比任何人都愛母親,卻比任何人都恨母親的懦弱。

愛是一種懦弱,一種宛如流沙無法回頭的懦弱。

為了害怕跟母親一樣,她排拒一切的感情。但是…寂寞卻如影隨形。連好好哭一場…都不知道該對誰哭泣。

春夜的露水濃重的像是細雨,沾溼了她的髮際。在脫力的痛哭中,模模糊糊的感到一雙大手,小心翼翼的撫著她的頭髮,輕輕的抱著她,一點力氣也不敢出。

只是這樣,就讓她悲哀的心,感到無比的安慰。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覺得眼睛腫得睜不開…最後大概是哭著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發現睡在王海的床上,嚇得差點跳起來。四下張望,發現王海裹著毯子,在長沙發沈沈睡去,她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羞愧。

雖然羞愧,但像是輕鬆了很多很多。

真奇怪…母親的葬禮,她一直沒哭,之後也沒掉過一滴眼淚。一年年累積起忿怨、哀痛、後悔…卻哭不出來。

昨夜卻像是把三年份的眼淚一口氣出清,連同那些負面的情緒。

是該謝謝這個默默傾聽的好朋友。

幫王海蓋上棉被,她輕手輕腳的打算離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的話…」對著熟睡的王海,她小聲小聲的說,「只要你需要,我也可以借你一個擁抱。」

悄悄的,她小心翼翼的關上大門離開。躺在長沙發的王海,卻睜開了眼睛。

無聲的,輕輕的嘆息了一聲,無可奈何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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