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之四 皇帝(上)

之四 皇帝

這是個很棒的早晨。

早上媽媽跟她講了兩句話,「早。」「一路小心。」這可是好久以來沒有的事情。而且媽媽還吃了一片土司和火腿、半個蛋和四分之一蘋果,食慾上的大進步!

美好的六月,燦爛的陽光!她咬著土司一路跑向學校,心情很是雀躍。

…但好的開始往往未必會有成功的結尾。

跑到半路上,烏雲密佈,下起傾盆大雨,將忘記帶傘的她淋成落湯雞。溼漉漉的到了學校,在教室門口擰裙子的時候,不知道是有意還無心,被同學的傘差點戳到眼睛。

當然不會有人道歉,她也明白。只是甩了甩淋溼的頭髮,就進教室了。

這就是白天的她,包裝得很緊密的,普通的國中生朱艾兒,99.99%的毒品巧克力,包裝完整了,也漏不出絲毫香氣。

只有那些夜間的流言相隨,被同學孤立、老師無視。連那些夜晚愛慕她的男生,跟她一起撐傘的勇氣都沒有。

夢境,乃是真實的鏡子…或許有時候會像哈哈鏡扭曲,但她總是可以透過夢境看到真實。所以她明白這些人真正的想法,不會去把那些追求啊愛語啊當真。

這樣,反而比較輕鬆呢。假來假去的,她販賣虛幻的香氣,客人購買這種虛幻的香氣。不是客人的人,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如果「在意」會生出房租,那她就「在意」。

既然不可能,那何必放在心上?幾年前她也沮喪過,那時是小孩子嘛…後來周遊老師同學的夢境之後,發現每個都是千創百孔的普通人,事實上非常軟弱,就心平氣和了。

除了一個人。

「朱艾兒!」講台傳來巨響和怒吼,帶著黑框眼鏡的導師額角的青筋跳動,「妳又沒交作業!!」

她立刻彈跳起來站直,「報、報告老師,我國文作業交了…」明明導師的作業她有交啊…

「數學呢?英文呢?社會呢?」脾氣很差的導師又用力擂講台,「交到哪去了?!」

怎麼會…其他老師不是都放棄她了嗎?怎麼會跟導師打小報告…

「午休到輔導室找我!現在給我去後面罰站!」怒髮衝冠的導師用力的指。

她默默站起來,走到最後面站好。

這個就是她的剋星,統治欲和控制欲超級強烈的導師。

性別,男。姓名,蔣四維。代表塔羅牌…皇帝,正位。

午休垂頭喪氣的提著便當去輔導室,嚴肅正直的導師嚴厲的睇了她一眼,她縮著肩膀坐下來,完全沒有胃口的撥著飯粒。

為什麼這個瘦竹竿似的人,喝茶還會翹小指,用著繡花手帕的導師…會是「皇帝」?

「不要玩弄食物!快吃!」他怒吼。

「是、是!」艾兒慌慌張張的扒飯,噎個半死,導師怒氣沖天的把一杯開水頓在她面前。

哎。心情更頹喪了。吃完就得被教訓,會胃痛啊…

果然被教訓得很慘,幾乎到體無完膚的境界。她也只是小聲抗辯了一句,「就算不交作業,我也都是十名內啊…」

「妳還好意思說啊!妳第一名的獎狀在哪領的?沒寫作業罰跪著領的!記憶力過人不是給妳這樣用的,那種短暫記憶力沒有用處!只是考試機器!機器!妳可是人類哪!讀書不是給妳考試用的,是要真的弄懂…妳是影印機嗎!?」

結果這個微弱的抗辯,讓她多挨了十五分鐘的教訓,整個午休都完了。

這是艾兒打從心底敬畏的人,絕對權威,連古怪的魔法師大叔都沒這麼可怕。

抱著疼痛的胃,她慢吞吞的回教室。結果…下午第一堂又是國文。鏡片後面鋒利的三角眼在她走神的時候都會將她扎醒。

絕對無法戰勝的人物,即使是夢魔號稱無敵的夢境。

她剛轉來時被電慘了很火大,曾經想像對付其他老師一樣給他幾天惡夢…就算是老師,其實也不過是軟弱的普通人,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可以入侵…

太天真了。

這個嚴肅認真的老師,連做夢都在寫教案、罵學生。甚至逮到她,「站住!上課了還在走廊看什麼看!?」

「…過日子根本用不到那些知識,喝水誰會想到水是H2O啊?買菜也不用根號二啊,我又不出國學什麼英文…學這些根本沒用嘛!」她掙扎著大聲抗辯。

「我說妳啊…坐下!」導師大喝,把她嚇得坐下,「妳有什麼才能?音樂?數學?社會?還是語言?妳知道嗎?所以才要你們學習以後好好了解自己的才能啊!妳知道古代的人想要上學多不容易嗎?生在這個時代,你們是多麼幸福…人在福中不知福!」

「…我、我說不定沒有這些才能啊。」她的氣勢衰頹下來。

「那就更要用功啦!就因為沒有才能,想在社會上求生存,就只能好好讀書好好照著升學的道路走,不然妳還有別條路嗎?沒有才能者才更需要學習,懂不懂啊?!…」

在夢魔無敵的夢境中都為之股慄顫抖的超強大氣勢,絕對無法戰勝的…皇帝。

她什麼作業都敢不交,只有國文作業,就算是邊寫邊打瞌睡,她也絕對不敢不交。

因為導師…太可怕了。

然而,這一天,實在是太悲慘的一天。她被導師逮到教職員辦公室,逼她把以前缺的功課寫出來。

「太不像話了!」導師睥睨著她,「如果不是我逼問,其他科的老師還不告訴我呢!這也算是教育工作者…切。朱艾兒!妳若在家不能好好寫功課,就在這裡寫!」

完了。

打工怎麼辦?媽媽一定忘記吃午飯了…晚飯得盯著她吃啊…

「老、老師…我得回去做飯給媽媽吃。」她熱淚盈眶。一般來說,剝掉一點點包裝紙,男人幾乎言聽計從…可惜她這個老師是絕緣體型的皇帝。

「大人會有大人的辦法!」導師兇她。

「她沒有辦法,她…」

「生病了?」導師狐疑的看她。

啊…不行。不能說媽媽生病。媽媽她…她的病恐怕會被…抓去精神病院關起來。

「不是嗎?」

「總、總之!不回去不行!」她站起來,大聲的喊,「還有很多事要做!」

導師盯著全身發抖的小女生。皮膚的顏色這麼深,輪廓又立體…早就覺得她應該是混血兒,媽媽是泰國新娘之類的吧。

很聰明的學生,考試也考得很好。但怎麼都不肯做作業…難道是沒時間做?什麼樣的媽媽會讓孩子煩惱家務…?

非好好說說她的父母才行!

「我明白了。」導師抿緊嚴厲的唇角,「回去吧!我跟妳一起回去…做家庭訪問!」

不要啊!

但面對氣勢萬千的皇帝導師,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悶悶的收拾書包,愁眉不展的回家。

後面跟著,她最害怕的導師。

這是不是…上斷頭台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