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之六 戀人(上)

之六 戀人

荒蕪,空曠。天空烏雲密佈,閃過強烈的閃電和悶悶的雷響。

幾乎什麼都沒有。沒有生命,只有崢嶸到簡直猙獰的、光禿禿的石峰,在吹著淒涼風沙的沙漠中林立著。

在無盡冰寒的寂寞中,只有他仰望的戀人石像,發出一點點溫暖的光芒。

這就是他最常做的夢。理解戀人已死,卻怎麼也無法忘懷…的夢。醒來不會惆悵,只是讓眼中的死寂更深一點。

長生不老其實是種嘲笑呢。

但是今天的夢,卻有點不一樣。

他照樣沈默的仰望石像,狂風卻刮來了一個異物,啪塌一聲摔在他面前。

「…痛痛痛。」艾兒摀著額頭,「痛死了。」

霜冷的殺氣緩緩上湧,「警告過妳,不要碰我的夢吧?」狂風大作而飛舞的亂髮中,帶著灰燼般死氣的眼神中有濃重血腥味。

「啊?大叔?等等,等一下!」艾兒大叫,「我也沒辦法啊!我睡著了…所以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夢啊!難道你能控制自己的夢嗎?我又不是自己喜歡來的!」

…夢魔會做夢就算了,還不能夠控制…這是無用到什麼境界的夢魔啊?徹徹底底敗壞夢魔的名聲。

「…滾出去。」

「能滾我也想滾啊,問題是我真正的睡著了!」艾兒噙著眼淚發脾氣。「功課太多,我累到真的睡過去!」

丁點殺意都提不起來。這大概也是某種超強防禦,無用的極致。

在燕霄徹底無言時,艾兒抬頭看到石像,「欸?冰霜女王好像她喔,她是誰?」

冰霜女王?「妳說豐兆?」

艾兒點點頭。

「…妳分得出來嗎?明明一模一樣。」

「哪裡一樣了?」艾兒大聲抗議,「這個姊姊很溫暖!而且溫柔,像、像是…啊,稻穗!很多很多,堆積如山的麥穗。」

…哼。也只有輕浮和感性像是夢魔而已。

「她叫霜女。司秋的侍從,提醒萬物豐收的尾聲。」燕霄的眼神漸漸溫柔,「我的,戀人。」

結果艾兒一臉嫌惡的表情,讓他很火大。「有什麼意見?」

「不不,我沒什麼意見。」艾兒低下頭,「戀人什麼的,總是讓我感覺很不好。我一輩子也不要有那種東西。」

「十歲的小鬼跟人想什麼戀不戀人?」

「快十一歲了啦!」大概是在夢中,艾兒比較有膽量,「我也看過很多夢境欸!像這樣不小心的真正睡著是很少的,通常我都能化成陰影通過許多人的夢境跳躍和觀看…」

「還有覓食吧?」特別是春夢之類的。

「…我不喜歡。能吃的夢有腥味。」她噁心了一下,「不能吃的夢只能看看…叔叔伯伯那些客人的白日夢味道還好點。」

夢魔還挑什麼食…真是。

「…小時候,我最常去的是媽媽的夢。那時媽媽的夢還沒有碎得太厲害…其實早點碎比較好。」她的母親和名義上的父親,是熱戀後結婚的。婚後有段甜蜜的時光,但是在母親流產,父親失業之後,就開始漸漸走樣,最後到不可聞問的地步。

「媽媽的美夢,都是那個男人的身影。第一次送她花啦,在公司樓下等她。喜歡她的一切,光是看著她就高興…結婚以後,還會學公雞叫逗她起床,笑嘻嘻的吃媽媽做的,半生不熟的菜。

「很棒對吧?媽媽流產到差點死掉的時候,他在門外哭得非常淒慘,喊著媽媽的名字…媽媽常說,若是那時候她死了,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艾兒的笑漸漸蕭索,「但惡夢…也都是那個男人。失業以後,高不成低不就的,都靠流產後傷痛的媽媽養家。媽媽是個…很優秀的翻譯,名聲越來越大,相形之下,那個男人自慚形穢,開始沈迷賭博,夢想著大賺一注揚眉吐氣,在媽媽面前挺直腰說話。

「真是奇怪,對不對?明明是最愛的戀人,曾經那麼寶貴。最後卻是竭盡全力的把對世間所有的不滿都發洩在戀人身上…我的媽媽,他的太太。我特別跑去那個男人的夢找原因…卻很可笑、可笑到很悲酸。

「他覺得,媽媽會永遠等他,永遠原諒他。他會變成這樣,都是媽媽太溫柔的緣故。等他手氣轉了,變成有錢人,就可以彌補媽媽了。所以他搶媽媽的錢也覺得只是…『投資』。媽媽的『短視』和『不信任』勾起怒火…才會打她什麼的。」

太過溫柔的媽媽,就這樣漸漸被摧毀了。在她出生的時候,已經毀得差不多了。

「戀人,在塔羅牌裡涵意當然很甜蜜美好…正位的時候。但倒位時,總是特別殘酷可怕。」艾兒苦笑了一下,「而且像我媽媽那樣被摧毀的人,很多很多。很多男人,當然有很多女人…」

她看了燕霄一眼,「大叔,你不也是嗎?」

安靜了一會兒,燕霄搖頭,「不。不是霜女摧毀了我,是我自己摧毀了自己。而且戀情…也不是妳想的那麼糟糕。或許是時代不同了吧…我們那個時代,還崇尚如鳳凰、比翼一樣的謹慎和永恆。幾千年後回到人間…人類崇尚的卻是魔族或野獸的短暫衝動。」

他笑了幾聲,冰冷淒涼的,「或許這也算是『進化』吧?怎麼說來著…『物競天擇』?薄倖的基因比較容易傳下去,太深情就會早早的被自己消滅。這樣也好不是嗎?失去永遠不會太傷心。」

眼神虛無的仰視石像,「不會如我輩般…痛苦。但我…終究是那個時代的人。我也絕對不想拿任何極樂…換取這份刻骨銘心的痛苦。我願意一直痛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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