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殺番外 無心蘭 之三

少微在劇痛、割裂,和紛亂的狂夢中不斷跋涉。足下泥濘,漸成沼澤,無路可行。

但他這樣一個倔強的人,沈默卻不認命的人,就算沒有路,他也硬要穿過無邊無際的沼澤,絕對不要被吞噬。

直到沼澤漸漸成了流沙,動一步就陷得更深。漸漸埋住了胸口、頸項,沒過口鼻,他勉強抬起來,發出一聲不甘心的吶喊,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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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般冷然的手,接住了他。

緩緩睜開眼,疼痛也隨之漸漸甦醒。還沒睜眼前,就知道蘭秉在身邊。那種奇異的、乾淨而疏離的氛圍。

他半垂眼簾,憔悴異常,眼下的黑眼圈快直抵臉頰。但他的態度還是那麼閒適、安然,像面對的不是垂死的病患,而是他看顧的一株花木。

幾乎是少微一睜開眼睛,蘭秉也隨之抬眼。毫無畏卻的直視到少微的眼底。「水?」他問。

少微眨了眨眼。他發現腹部疼痛如火灼,但他卻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了。現在他很渴,非常非常渴。

蘭秉卻不給他喝水。他拿了團棉花沾水,擦拭少微乾裂的唇,又沾了些,讓少微吸吮。

還是渴。

「你需要喝水,但不是現在。」蘭秉的聲音沙啞,卻冷靜,「一兩個時辰後吧。你挺過來了。治好你,我現在有五成把握。」

謝謝你。少微很想說話,卻只能眨眨眼。他想朝下看那個讓他痛苦又屈辱的病根…卻看不到。

「的確如我診斷般,是你無緣的兄弟。」蘭秉淡淡的說,「肉球半癟,滲了不少在你肚子裡,幸好還能剝離。五內我也已然用烈酒藥物洗滌清理,當是無礙,你出血也不多。」

少微抬眼看他。說得這樣淡然,當中多少爭執和決斷?

「沒遇到什麼困難。」蘭秉非常非常淡的笑了笑,「沒出任何我意料之外的困難。你只要好生調養,必可恢復如初。」

但他這樣憔悴,不會一直守在這兒吧?少微看看他,又轉眼看門口。

「我是該休息一下。」蘭秉扶著床站起來,「還有段路要走呢。」

他走了出去,原本可以忍耐的疼痛和饑渴瘋狂的爬了上來,讓少微險些昏了過去。但守在外面的親人都衝了進來,一屋子發鬧。

母親痛哭,不斷罵蘭秉差點弄死少微。還是父親將母親勸了出去。

老僕拭淚著,嘮嘮叨叨這幾天的經過,他才知道他昏迷了兩天。那天他因為哮喘發作差點氣絕時,蘭秉剛好來了,急救之後,父親終於點頭同意手術。

蘭秉作好一切準備後,將所有人趕出簾幕,本來孫伯是不肯的,但蘭稟扔了把小刀子,入牆沒柄。他冷冷的說,不出去的人可以試試看他的刀夠不夠利。

他們只能圍在奇怪的簾幕外看,但沒多久就幾乎都逃出去,嘔吐不已。那個年輕的大夫像是屠夫般切開少爺的肚子,取出一個可怕的肉球。切開來裡頭有骨頭和毛髮,還有一些奇怪的肉塊與內臟…

孫伯是唯一顫著腿肚子看完的,但他年老,經此驚嚇也病了一場。

他救了我。少微想。如他承諾般,不曾放棄我。用如此驚世駭俗的方式。他的飲食有人照顧嗎?照料我這些天,就憔悴成這樣。他大概都沒睡吧?

咽了咽乾渴到疼痛的嗓子,少微低啞的用氣音說,「好…生照料…劉公子…」待孫伯拭淚點頭,他才昏昏睡去。

蘭秉只睡了兩三個時辰,就醒來替他複診。之後不厭其煩的交代如何料理傷口,該吃些什麼,留下菜單和藥方。

「你已經渡過危險期了。」他淡然的說,「照這樣調養就好,我另有病人…每兩天都會來看你一次的。」

「多謝劉公子救命大恩。」他低啞的說。

「何須言謝?醫者本分,為所當為。」蘭秉淡淡的笑,神情依舊冰冷,卻柔和許多,轉身飄然而去。

但他卻沒再見到蘭秉。

那是一個脾氣太直的少年大夫,絕對不會討他母親喜歡的。聽說為了他的飲食就吵了起來,最後讓朱夫人轟出府去。

朱夫人另外請了所謂的名醫來照料他,大約是脾氣很好出名的。他無奈的笑。脾氣好卻治不了他,卻轟走救了他的命的人。

但他的虛弱殆死實在說服不了人,連抗拒都缺乏力氣。但開刀過了五天,他越發疼痛,腹部的傷口像是燃著火,細細灼燒,讓他額頭總是沁著一層薄薄的冷汗,再多安神藥也沒辦法讓他睡去,只能掙扎著,咬緊牙關忍著。

心底雪亮著,情形恐怕不太好。但若他死了,母親絕不會與蘭秉罷休。屋裡的屍臭味卻越來越重。

昏昏沈沈中,聽到他的父親和母親在爭執,他只能心底不斷苦笑。連疼痛感都鈍了,恐怕真的不好了…

床帳猛然一掀,蘭秉出現在他床前,第一回,他瞧見冰冷的少年大夫發怒。「非耽擱到死了,才不用攔我麼?!」蘭秉聲音高亢,向來蒼白的臉孔染著深深的怒暈,「通通滾出去!」

蘭秉轉眼,冰冷的眼眸燃著兩簇偏執的火,「相信我麼?」

沒有力氣點頭的少微眨了眨眼。

「你會很痛,而且我會非常無禮。」蘭秉一把撕下繡得華美的床帳,成了幾條碎布條,「不能再耽擱了!」

他眨了眨眼,鼓勵的看著蘭秉。

蘭秉跳上床,把他的手捆在床柱,並且迅速的把布條塞在他嘴裡綁起來。粗魯的扯開他的衣服,露出滲著血水和膿液的繃帶。

一刀而裂,繃帶盡斷,濃烈的屍臭味連他自己都嗆了一下。

蘭秉看著繃帶卻更怒,原本白玉雕就無甚神情的他,瞬間活了過來,嘴角微微抽搐,「…香灰!用香灰裹傷…」他咬緊牙,不再說話,只是取出另一把小刀,直接剖開部份癒合卻滲著膿的傷口。

…痛,非常痛!

即使是病得這樣久,連這般手術都能挺過的少微,也忍不住掙扎起來。他想狂叫,卻因為嘴裡的布條,只能發出淒厲的悶嗚聲。

但蘭秉卻恢復毫無表情的神態,拉拔開他的傷口,用烈酒和藥物盥洗。像是這樣折騰還不夠似的,朝著裡面塞著永遠塞不完的藥布。他就這樣無情的跪在少微的腿上,讓他沒有一絲掙扎的餘地,也無視少微,枯黃臉龐不斷流下的淚。

少微最後全身一鬆,臉一偏,昏了過去。卻是蘭秉已經完成的時候。

疲倦的蘭秉從床上下來,解開他枯瘦的手腕和被綁著的口。用溫水拭著他的汗和淚,蘭稟輕輕的說,「…你很勇敢。這樣都沒能殺死你。」

傷口潰爛腐敗,牽連內腑,擠出來的膿血已然泛綠,恐有兩大海碗。血毒已行遍全身。別人早就死了。就算蘭秉…也沒把握將他救回來。

蘭秉仰首片刻,沒有表情的擰緊墨眉。

他冷靜的走出去,吩咐收拾屋內和交付藥方與所需用品。

朱公子沒有放棄。他,劉蘭秉,也不會放棄的。

***

他是痛醒的。但這痛卻尖銳、清晰,不是那種漸鈍漸悶,覺得自己漸漸死去的痛。

轉眼看到支肘闔目的蘭秉,淡然如風的少年大夫,眉眼稍頭卻帶著輕微的倔強和怒意。

原來他也是會生氣的。

痛漸漸劇烈,他咬緊牙關,卻還是逸出微弱的呻吟。蘭秉的眼睛立刻睜開,銳利兇猛,甚至有些殺氣。

但只有一瞬間,他的眼神又寧靜下來,看著少微,「飲食不當,傷裹入毒,我把握少了。」

少微扯了扯嘴角,用氣音說,「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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