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殺 之三

一月後,司空公子已經可以起身,扶著牆壁走幾步。只是腳步虛浮,容易力倦神疲。

其實已經很強悍了。淡菊默默的想。他身體裡累積著多種春藥的殘害,有些直逼劇毒。她陸陸續續把所有的手術都做全了,儘可能的消除隱患。

若是一般人這樣折騰,恐怕還倒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卻能下床了,可見心性堅忍,痊癒之日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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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司空想自己洗頭,淡菊挽起袖子,帶他去溫泉浴室好好的洗刷一遍。盡量擰乾了他烏溜溜的長髮,淡菊扶著他到菊圃晒晒太陽。

夏末,陽光尚好。菊圃旁的亭子可以晒到太陽,卻不會太熱。圃裡的菊花,有些已經結苞,靜待秋日風華。

和風吹拂,撩起他披散的頭髮,飄然若謫仙。經過一段時間的炙艾和藥方,他的氣脈依舊淤塞,但已經略通了。雖然還看不見什麼,但能分辨明暗和色塊,只是朦朧如在濃霧之中。

他摸索著亭柱,覺得像是有字。一個個摸過去,「…百花殺?」

淡菊一笑,「我師父最愛菊花,這菊圃就叫做『百花殺』。」她仰頭吟道:「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司空公子面容微變,「…這是黃巢的反詩。不第後賦菊。」

「我師父說,什麼反不反的,她就愛這詩那股氣勢。她又說,詩本身沒有什麼反不反的,作者寫出來就是讀者各自演繹了,作者抗議也無效,何況黃巢都死那麼久了…有種從墳墓跳出來抗議啊。」

淡菊邊說邊笑,連向來抑鬱的司空公子都彎了嘴角,更顯得光華流轉,神采飛揚。「淡菊姑娘的師父,是個妙人。」

「是呀。」淡菊有些感傷,「我一生最好的事情就是,遇到我師父。」一想到師父已經不在了,壓抑得很好的寂寞和孤獨,又驀然湧上心頭。

司空公子像是察覺到什麼,「圃裡的菊花都開了嗎?」

淡菊偷偷地逝去眼角的淚,強笑說,「還沒呢,不過結了花苞,大概九月就開了…拖著溼髮不好,我幫你梳頭吧?早點乾。」

他含笑的點了點頭,足以使人看呆。淡菊也覺得心情提升許多,果然人人愛美人是有道理的。

司空公子溫馴的低頭,罕有的問了許多問題。淡菊一面幫他梳頭,一面跟他聊天,話題總是會扯到她那神奇的師父,許多離經叛道又奇思妙想的話語。兩個壓抑又鬱結的少年少女,居然笑聲不斷,彼此覺得親近不少。

「你累了。」淡菊端詳他的臉色,「頭髮也乾了,進屋吧?」

「不累。」他眼睛底下出現淡淡的黑影,「淡菊姑娘,今天我才發現,妳真的只有十六歲。」

她呆了呆,想築起心防,司空公子卻露出茫然又柔弱的神情,極力注視著她。他今天話這麼多,是察覺到我提及師父時,那一刻的脆弱和憂傷吧。淡菊默默的想。現在覺得可能觸怒我了,又很擔心。

「你也才大我兩歲呢。也沒大到哪去。」她輕笑著摻起司空公子,「趁還有日頭,我該去煮飯煮藥了,你進屋陪我說話吧。」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好。」

有段時間,他們相處的很好。

能夠行走之後,不管淡菊在哪,他都會摸索的跟去。淡菊也覺得終日躺著不好,能走動走動對痊癒是有幫助的。他也漸漸能自理生活,靠著明暗和色塊,半猜半背的,能夠在屋裡屋外來去。

他生性愛潔,每日必沐髮潔身。雖然看不到,但摸索過後非常訝異。據說這個溫泉浴室是淡菊的師父設計的。泉眼極燙,煮蛋能熟。她的師父挖了條明溝,引進源頭的溫泉,待到浴室,已經是極宜人的溫度,又挖一溝引出,時時活水溫浴,非常舒適。

而溫泉明溝蜿蜒而過的藥圃溫暖滋養,長得特別好,可說一舉數得。

不但如此,屋裡許多佈置都極為舒適,巧思妙想。淡菊從不需挑水,自有泉水用竹管引入大缸,滿溢則自流於缸外凹槽,流出屋外,引溝日夜沖刷屋外淨室,令無一絲異味。

雖然淡菊的師父已然去世,但這小巧山居,卻處處留下她的痕跡,清新可喜。

莫怪養出淡菊這樣溫柔淡定、靈慧悲憫的女子。

她終日忙碌,卻依舊氣定神閒。有時司空負疚,她總笑著說,「早習慣了。忙忙的,日子過得快。」

因司空能自理,所以換藥都選在他沐浴後。大半的傷口皆已癒合,只有些細膩隱密處癒合得慢。淡菊見他能自理,原本某些尷尬之處要讓他自己上藥,他卻拒絕了。

「我看不到。」他聲音很低。

淡菊有些臉紅,「那是你的身體呀。」

他沒出聲,背過臉,好一會兒才細聲,「早、早就不是…不是我的…是、是…」

淡菊有些難過,又覺不安。但她不管怎樣早熟淡定,畢竟還只有十六歲,對男女之事僅有學理上朦朧的認知。她還不知道怎麼勸慰開解走入死胡同的司空,又覺得心底湧起的竊喜和羞澀非常不妥。

那是因為他還看不見的緣故。

這個認知立刻澆熄她剛剛朦朧發芽的情思,讓她找回醫者的冷靜。

「當然是你的。」她終於開口,「但的確,你看不到,還是我來吧。」

這次淡菊替他抹藥時,他起了反應。他猛然閉上眼睛,慘白的臉孔,滲出血似的紅暈。淡菊卻神色不變,依舊檢查傷口、上藥。日後上藥改用一截磨圓的玉釵,不再跟他有實際的接觸。

司空開始有些鬱鬱,飲食減少,忽憂忽喜,神情恍惚。淡菊卻覺得頭疼,這是她第一回不知道如何下藥。

研究了整晚,她決定先打通司空的氣脈。之前憐惜,怕他體弱捱不住。但事態發展到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料理他的眼睛。

司空或許體弱,性情卻極堅忍,又曾練武,基礎不錯。施艾旬餘,加上用藥蒙於眼上,終於復明了。

眼前的景物原本只有明暗色塊,他以為沒有效果。漸漸的,色塊匯聚出輪廓,一直包裹著他的濃霧,漸漸散去。眨了眨眼,景物越發清晰。

他終於回到天地間,而不再是個瞎子。

「淡菊!」他猛然回頭,欣喜的笑讓他煥然如春花,卻在見到淡菊的臉時,瞬間枯萎,倒退了一步。

她覺得,心口有點疼。

旋即轉身,淡菊輕笑著,「恭喜司空公子,再將養段時間,就大好了。」立刻走出病房,筆直的走入院子,提起藥籃,開了竹扉上山去了。

快步在山底走著,她笑著笑著,滴下淚來。果然是修為不足啊…白念那許多佛經。不過,司空公子的「思春之病」,一定是痊癒了。身為醫者,開出這樣的良方,還是頗為自豪的。

雖然胸口隱隱作痛,但也覺得整個輕鬆起來。終究不至無法收拾的地步,她還能笑著說再見。

她還有師父相伴,她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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