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聖徒行歌 之五

中都四通八達的傳送陣很貴,要不是那些好心人贊助了一堆新裝備,他把舊裝備賣了,不然還不夠傳到南陽蛟國。

在很短的時間,他就通盤考慮清楚整個局勢:南陽蛟國和西海蛟域是敵對國,時有國戰。西海蛟域的EU最不可能去的就是這個地方,那就可以爭取短短的時間。

他聽說過南陽蛟國其實是很大的--或者說曼珠沙華廣大到讓人難以想像。有許多荒僻得幾乎人跡罕至的地方。恰好他翻過一個舊資料,提過南陽蛟國有個難以抵達、鮫人群聚的島嶼,簡直像是人間桃花源--最少用不著跟任何人搶怪,而龍族大類中沒有開放鮫人(人魚)這個小分支,幾乎不為人所知。在剛開服時低等區人滿為患,這個游泳游到死的島嶼簡直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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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玩家封頂的滿大街,新手區早就非常空曠了。做完國家新手任務就可以到中都,方便又繁華,這個遠得要命、除了乖乖游泳沒有其他辦法的鬼地方…鮫人排外,島嶼四週環繞迷霧和暴風,完全是禁航區,別妄想可以御劍飛行。

只有靠實力征服迷霧和暴風的勇者才能得到他們的尊敬和認同。

迷霧和暴風倒是沒有難倒他們,他們連滴水都沒沾上:依莉莎施展了一個漂浮術,他們是踏波而行的走了很遠的「海面」,幸好他記性好,舊資料也依舊有效,才沒在迷霧和暴風中失去方向。

抵達鮫人島,他暫時的鬆了口氣,終於在下線的極限前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只剩幾分鐘了。」文殊有些歉意,「依莉莎,我先帶妳去客棧…」

一路都眼神迷離失焦的依莉莎如夢初醒,「…你沒有錢了。」

「我可以先把法杖賣掉。」他想也沒想就回答,「先撐一兩晚,我記得取得鮫人長老的信任和首肯就會有任務可以做…我們會生活得很好。」他高興起來,覺得原本像是壓在胸膛的重石被移開了。

他在曼珠沙華過得那麼艱苦,連生活技能都沒得學,就是EU老跟他「借錢」,想當然耳,從來沒有還過。他其實不是在乎那些錢…而是,現在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勞力所獲得的成果,不會被掠奪。

他現在想給依莉莎買什麼就可以買什麼了,再也不用勉強付完房租就只能數著僅剩的幾個銅板黯然。

「這只是虛幻的世界,我只是個…」依莉莎艱難的說,「NPC。你不用如此…其實你把我交出去我也不會怪你…反正除了你誰也別想役使我。他只會得到一個無用的寵物…」

「妳不是寵物,依莉莎!」文殊難得的大怒,「NPC什麼的我也不管!妳是我僅有的朋友,曼珠沙華也不是虛幻…好吧,我們在感應艙沈睡,然後來到這兒。但妳能夠說睡著的人就不存在於現實嗎?我不認為!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依莉莎沈默,低聲的問,「但在『現實』中,你該怎麼辦?那是你的親人,天天要見面。」

「那是『我』的問題,」文殊強調,「反正在現實中,他又不能殺了我。」

啞然片刻,依莉莎不讓他賣法杖,只說她能照顧自己,就催文殊下線了。除非是公會戰或醫生特別開證明之類的例外,不然一個玩家一天累積只能在線十小時。超過不但會被強迫斷線,還會有任務獎勵與經驗值降低的懲罰。若累犯到某種程度,還會被鎖帳號一段時間。

官方對法律和社會態度一直都很小心翼翼的。

她的確可以照顧自己…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或說NPC)抱著一種研究、詫異,但友善的態度對待她。

他們知道自己的真相嗎?他們知道自己是NPC嗎?依莉莎常常會這樣想。懷著一種莫名的悲涼。

***

回到「王正恭」這個身分的文殊,當然不太好過。他的哥哥王正謙當然會威脅逼迫他,但他漠然的發現,就算不順從,也跟順從差不多…所以他學會了拒絕。

當一個人什麼都不在乎的時候,往往自由就降臨了。

但一個人若有決心捍衛的人事物出現,真正的勇氣也會油然而生。

他開始學會挺直背,正常的上學放學,無視其他人的竊竊私語和排擠…反正別人向來如此。

這就是人類。大部分的人類。容易被外貌和誇飾的魅力征服然後盲從,八卦一些其實他們也不知道真相的流言。以前居然會被這種無聊言語刺傷然後屈服,真是幼稚得可以。

至於哥哥的威脅利誘,直接無視就行了。

我並沒有欠你什麼,哥哥。過去的事就算了,此後我們就只是有血緣的陌生人,就這樣。

並沒有,完全沒有順從你的義務。

但一個唯我獨尊得太習慣的人,往往暴怒起來會完全失去理智。

就在一個文殊覺得太煩,乾脆的把EU列入黑名單,並且拒收EU所有飛鴿傳書的夜晚,EU憤然下線,從感應艙跳起來,直衝到他弟弟的房間,直接把文殊的感應艙斷線,把他拖出來暴打了一頓,驚動了沈睡的父母親。

爸媽聽明白了他們打架的緣故,喝斥正謙太孩子氣,卻也責怪正恭為了個遊戲的小玩意兒和哥哥搶什麼。既然他想要,也比較需要,不過是遊戲,給他又怎麼樣?

有那麼一會兒,正恭露出迷惘和茫然的神情,看著各打五十大板的爸媽。

擦了擦嘴角和鼻子的血,他覺得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破碎了。像是某種最後的、卑微的「相信」。

他一直堅持,而且告訴自己,雖然有點偏心,但爸媽還是愛他的…或許不像哥哥那麼愛。

現在,現在。爸媽雖然責怪的拍了哥哥的頭,卻關心的看他破皮的拳頭…卻沒看鼻青臉腫的他一眼。

原來,我是多餘的。一直都是,多餘的。

他不發一語的自己去洗臉,以為自己會哭,沒想到眼睛乾得像是著了火,一滴淚也流不出。

等爸媽想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梳洗好,而且自己上了藥了。至於爸媽跟他說了什麼,他只覺得很遙遠,含糊不清。

謝謝。其實他只想這麼說。謝謝你們撫養我到二十歲,成年了。謝謝。將來我會報答你們,報答你們養育之恩。

就這樣。

有幾天,他沒有上線,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爸媽問他還痛不痛的時候,他客氣的回答不痛。

真的,身體的傷痛沒什麼,不算什麼。而心靈的痛苦超過一個極限以後,也就麻木,沒有感覺了。

然後他找到打工,辦了休學。他一直沒什麼花錢的去處,有一點點存款,也在市郊租了個很小的套房,騎腳踏車半個鐘頭就有捷運可以搭去打工。

他從家裡帶出來的只有登記在他身分證下的感應艙,和屬於他的衣服,連筆電都沒有帶走。

傳了簡訊給爸媽以後,他連手機號碼都換了。

我已經二十,成年了。我可以獨立,我可以。養育之恩,我記得的。但是親情…呵呵。

我需要一點時間和距離,冷靜思考一下。離開那個所謂的「家」。

他的眼淚,直到再次上了曼珠沙華,看到依莉莎溫柔而擔憂的眼神,才刷的一下落了下來,淚流滿面並且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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