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之十一

等我再也探查不到無窮的氣息,不可否認,我狂喜了十二個時辰…二十四小時。

日日夜夜讓這煩人的狗皮膏藥貼了五年又三個月,我終於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了。睡覺不用扮竹子,也不會在被窩理掏出蛇來。我想去哪就可以去哪,心滿意足的逛了一整天的街,沒人會故意絆我、找碴,更不會講話氣我、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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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感覺真甜美。第一天,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規劃過我要怎麼生活,或許跑去當個裝神弄鬼的神婆不錯,反正這五年我也學了些能唬人的玩意兒。或者當醫生,我懂幾種簡單的丹藥煉製,藥材也不會太麻煩。

可第二天,我突然覺得這些遠景和願景都沒什麼意思。我不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我在擔心。

我居然在擔心無窮。這個事實讓我臉孔蒼白,食不下嚥。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終究還是被感染得像個變態了。我沒拔腿就跑,居然在客棧裡轉來轉去,明明我不用生活擔心…我身上不是沒有銀子。

但我像隻磨麥粉的驢子在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心裡浮起幾百種可怕的想像。我想到他家那可怕的老二,想到他偶爾講過的驚險撿骨行。寸寸危機、步步驚心。我想到他說元嬰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有基本自保能力。

最後我想到的是,我們初見面,那隻滿是血污,拉住我袖子,小小的手。

我跟一個整合不良的喜憨兒生活在一起太久了,自己也快變成神經病了。好幾次我想走,但腳沈重如鉛。

他讓我待在這兒的。

第五天,我在客棧大廳喝粥,聽到有人提起妖人。說他當街殺了八王爺的馬,四分五裂,慘不忍賭。妖人來去無蹤,只抓到一對勾結妖人的父子,已經殺了。但當晚八王爺無端暴斃,皇上震怒非常,下令嚴查云云。

…我不該讓他一個人出去的,我若跟著,事情不會變得這麼糟糕。我老說他是個變態、陰險狡詐。

但裂靈後,他身為第四元神,一直被關在密室裡,如此一百年。他的邪惡是根源於本尊的自私,但他的純真就是他根本和這世界沒有任何機會關連。

天啊,無窮到底在哪裡?

我哭了出來,眼淚滴在銀戒上,我稀薄的真氣被惡狠狠地一扯。試著探入神識,我居然看到了他…或者是看到那個金戒吧。

無窮半玩半鬧教過我紮甲馬,我卻沒什麼信心。總是跑沒兩里就嚇得急煞車。想想我真是道心欠缺得厲害,學什麼都不太上心,馬馬虎虎。這是我頭回這麼懊悔不用功。

咽了咽口水,我跑出大街,紮上兩道甲馬符,咬牙驅動了。銀戒給的方向是直線的透明光,我知道自己的方向感不好,只能走直線了。但這種疾行術真的要把我給嚇破膽了。尤其是為了走直線上房下房,最後還跑上城牆又尖叫著跑下來,真的好可怕…

透明光越來越淡,我也越來越怕。血腥味越來越重,即使速度這麼快,我還是瞥到一些不想仔細看更不想仔細想的…肉塊還是內臟。

我很想吐。為了讓自己略略漂浮不至於磨斷腳,我已經極盡真氣環繞在腳上了,我身上的護體真氣比紙還薄,更無力阻擋灌木樹枝在我身上造成擦傷。當然,我可以開金鐘罩,但那符寶會造成行動遲緩的後遺症。

現在我是一刻也不能浪費了。

屍骨如山,血流成河。我看到不少斷裂的法器和飛劍,說明剛剛有一場大戰。而且是修道人間的大戰…

透明光黯淡下來,我看到無窮了。我也知道為什麼透明光會黯淡,他的真氣都耗盡了,兩隻手鮮血淋漓的被金剛杵釘在地上。一個猙獰的和尚舉起月牙杖,正要劈落。

「飛劍影,叱!」我想也沒想,接近本能的喚出符寶。我實在沒有足夠的能力可以驅動這驕傲的符寶,它一出匣,就要直取我的腦袋。

我怒不可遏的大喝一聲,使勁全力的驅動它。

事實證明,符寶也是怕惡人的。好聲好氣說不聽,我一兇它就怕了,它繞了個大圈,飛快的疾取大和尚,不但削斷了月牙杖,還割斷了大和尚的脖子,念珠斷裂,掉了一地。

我殺人了。

四周突然變得非常安靜,只有我心跳如鼓的聲音。我乾嘔了一下,吐了。想站起來卻沒有力氣,只好四肢並用的爬到無窮的身邊。可能是受到太大的驚嚇,情感有些痲痹,我居然有膽推開無頭的大和尚,也不去看他怒張雙目的首級。

「無窮?無窮!」我拍著他的臉,他整個都冰冷了。但微微的張眼,扯了個譏諷的笑。

「鸞歌…等不及了?」他喘了一下,「他是對的。我就不該去惹麻煩。」

我哭著拔掉釘住他雙手的金剛杵,把他抱在懷裡。摸著他的儲物手鐲,發現他的天元丹空了。他一定是邊打邊吃,修煉喀藥就算了,連打架都喀藥,算什麼事啊?

我只好摸我自己的培元丹給他,對元嬰期的人來說,藥力太薄了。

他噙了丹藥,專注的看著我。拉住我的袖子,「鸞歌,現在殺了我,以後我就殺不了妳了。」

我瞪著他,怒火漸漸上湧。這渾球、混帳,大變態!我剛為他殺了一個人…兩世為人第一回沾惹了人命,將來恐怕會終生做惡夢…他在說什麼廢話?!

他拉著我的手,按著天靈蓋。「等等妳對我動手的時候…我的元嬰會從這兒出來。妳若吃了…大約可以前進到靈寂期。距離自結元嬰就不遠了…」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我抓著他前襟,「為什麼現在還要欺負我?我殺了一個人未來都睡不好了,你是不是打算讓我永遠睡不著?你說啊!你為什麼就愛欺負我?我做錯什麼啊?!」

他帶著很可惡的笑,昏過去了。白衣染塵,烏鴉鴉的長髮混了泥。他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真氣耗竭,元嬰委靡不振,接近散功解體了。

重得我拖不起來。

我用力擦掉眼淚,一手按住他的天靈蓋,一手按住他的丹田。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憶他是怎麼做的。

一陰一陽,我將自己稀薄的真氣灌到他身體裡,像是拿小水溝的水去潤乾枯的東海。我竭盡全力的用那點真氣去運行他的小周天,只夠我運行一次,救醒元嬰而已。

我想再榨,已經沒有了。

誰讓我不用功呢?昏迷之前,我只想到這個。

等我再醒來時,只覺得很冷。明明眼前有火。我想是真氣被我耗了個乾淨,沒得護體。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我在無窮的懷裡。

他雙目緊閉,盤膝坐著。臉孔雖然蒼白,但淡淡的泛著光。我想他沒事了。抬頭四望,我們居然在竹林裡。這是一個迷殺陣,名為紫氣東來。

無窮能夠啟動這個陣,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但我的手都皺起來了,好像木乃伊。這就是真氣耗損過度的結果,我都不敢去摸自己的臉,一定像個小老太婆兒。

他睜開眼睛,我趕緊把臉轉開。沒想到這麼簡單的動作,居然讓我脖子會痛。

無窮把我的臉轉過去,我不滿的抗議,只是聲音很沙啞,「難看死了,別看。」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不是讓妳等著?妳巴巴跑來送死?」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沈默了一會兒,「妳怎麼沒殺我?殺了我,妳就自由了。妳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嗎?」

「你有病啊?」我沒好氣,「想死自己去死,別賴我!」

「我若死了,什麼東西都是妳的。」他抓著我的下巴,逼我看著他,「我什麼都沒有瞞妳。」

我突然惱羞了,「幹嘛啊?我就是不想殺你,怎麼樣?我、我就是有良心這種東西,怎麼樣?我就是個笨蛋,我就是、就是…就是爛好人不行嗎?要你管!」

他突然親了我。

我想我是瞬間石化了。牙關緊咬,眼睛也不知道要閉,張得大大的。他一面思索一面含著我的唇,很認真,但很笨。

他離我遠一點的看我,我震驚到腦筋打結。「我、我…我現在一定很難看吧?」

「是啊,」他點頭,「臉上的皺紋可以夾死蒼蠅。」

我真的火大了。「放開我,走開!」我設法坐起來,卻覺得全身痛得不得了。

他沒放手,反而抱緊一點,把臉偎在我的臉上,「我會養好妳的。」他很輕很輕的說,「妳是第一個,不為什麼,卻不想殺我反而想救我的人。連他…都沒有這麼好的待遇。」

我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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