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心 第一部(三)

她很怕,非常非常害怕。但是再怎麼怕,也不能把邵恩一個人擺在家裡。終究她還是回到家裡來,邵恩依舊俯睡著,但是背上的傷痕像是變魔術一樣平復了。

剛剛是她眼花?

她覺得很倦,肩膀的冰冷沈重讓她倦得不得了。她坐在邵恩身邊,害怕的感覺漸漸消失,甚至她忘記了肩膀以下失去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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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呆了一會兒,邵恩醒了,他渴睡的臉孔看起來很脆弱,也很憔悴。「…我愛的是妳,珮兒。或許我還同情她,或許我會不忍心…但是我…」

這不是重點。珮兒有些暴躁的想,這些不是重點。她覺得有比這更嚴重的事情要告訴他,但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你臉色很差。」她勉強想起來的只有這一點:邵恩一天比一天憔悴了。

「…睡眠不足吧。」邵恩有些心虛。他其實也遺忘了一些很重要的關鍵,他只記得去了語煙家…然後呢?他迷糊起來,他和語煙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腦海中只有霧樣的茫然迷霧。

「我不會再去了。」他看著珮兒的委靡,狠下了心。「我把手機號碼換掉。」

珮兒短短的笑了一下,倦意不斷的襲上來。不是睏,而是倦,非常非常倦。「換掉比較好。邵恩…」她不知道為什麼掉下眼淚,「其實分手也沒關係,我比較希望你好好的。」

向來倔強的她居然哭了,邵恩慌了起來,「不不,我不要跟妳分手!當初騙妳是我不對…但我是真的愛妳的…」他也跟著哭了起來。

災禍的影子在頭頂不住的盤旋,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驚慌失措,但是莫名的恐懼緊緊的掐住了他們的心。

可怕的不是恐懼本身,而是他們再也想不起來為何恐懼。

***

換掉了手機,的確安靜了幾天。雖然邵恩還是一天比一天憔悴,但是精神好了許多。他照樣送珮兒上下班,作息也一如往常。

但是珮兒還是很不安的。她屬於比較敏感的人,會莫名的避開一些讓她覺得不舒服的路段或建築。事實證明,往往可以躲開車禍或火災,她歸功於自己是個「強運」的人,並不去想太多。

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的運氣似乎用盡了。站在大樓前面等待邵恩來接她,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如此熱鬧繁華的台北街頭…她卻覺得這樣孤單、寒冷。

邵恩為什麼還不來?她焦躁的看著錶,心裡漾著各式各樣不好的想像。

「小姐。」一個陌生的聲音讓她驚跳了。夕陽餘暉中,這個濃眉大眼,看起來像是學生的青年,滿臉憂鬱的看著她。

她說不出為什麼,朝後退了一步。

這個人…這個看起來普通的青年,像是裹著無形的煙霧,冉冉著扭曲街道的景物,糾纏著不祥的因果。

青年像是訝異了一下,定睛看了看她。「…真不好。這麼稀薄的天賦…」他不動聲色的拂了拂珮兒的肩膀,珮兒想躲開,卻不知道為什麼定住不動。

巨大的冰冷壓力消失了。驟然覺得肩膀一輕,原本麻木宛如凍傷的手臂,突然有了觸覺,感覺到晚風的波動。

「…那到底是什麼?」她問了自己也沒有頭緒的問題。

「妳說呢?」青年反問她,「就當作沒有什麼吧。」他掏出一張名片,「如果從此沒有什麼,那真的是運氣好。但若還有什麼,打電話給我吧。當然,我們收費並不便宜。」

珮兒狐疑的接過來一看;「引導人 謝沈音」後面是電話。很簡單的名片。

「引導人?」她笑了,「我不信教。」該不會是什麼新興宗教的把戲吧?

「真剛好,我也不信。」沈音彎了彎嘴角,「神者而無明,祈禱是沒有用處的。」他轉頭離去,「收好名片,最好是用不上吧。」

珮兒笑著搖搖頭,將名片順手收入皮包裡,邵恩已經來接她了。

這個都城,每一天都有人推銷保養品、拉保險、強迫學英文,各式各樣的廣告充塞,這只是一個邂逅,和某個奇怪的新興宗教推銷員談了幾句話而已,她很快就忘記了。

她比較關心憔悴的男朋友,和他們的生活。「明天去看看醫生吧。」她坐進車子裡,「你的臉色真的很差。」

「最近工作太累了嘛。」邵恩笑著,掩飾不住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我們去吃飯,吃好一些,補一補。」

其實,她希望的也只是這樣平淡的生活。平淡,但是每一天都很平安。

吃過了飯,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回到他們溫暖的小窩。這是個只有一房一廳、樓中樓的套房。小到沒有浴缸,常常笑說浴室只有火柴盒大小,廚房也只有個水槽,塞了冰箱,連切菜的地方都沒有。

只要兩個人能夠守在一起,這樣也就足夠了。

一踏入家門,邵恩的手機就響了。

「欸?」邵恩覺得很奇怪,「我剛換了手機號碼,除了妳以外,還沒有人知道呢。珮兒,妳是不是壓到手機的自動撥號了?」

「沒有呀。」珮兒把手機拿出來,「我的手機鎖住了鍵盤了。」

「會是誰…」邵恩咕噥著,拿出手機,臉孔變得慘白。

來電顯示閃著:「語煙」。

「…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他將手機摔在沙發上,「我沒告訴她這個手機號碼!」

手機不斷的響著,「語煙」這兩個字不斷的在螢幕上閃動。就這樣不停的響下去,珮兒也覺得不對勁了。

為什麼沒有進入語音信箱呢?如果沒有接手機,不是會自動進入語音信箱嗎?她撿起響個不停的手機,按下了中斷鍵。但是手機還是固執的響個不停。

冷。空間似乎充滿了濃稠的寒意。他們兩個人在夏天的夜裡,口裡卻不斷的呼出白氣。

「我來跟她講,不要再打來了…」忍受不了的邵恩想拿過手機,珮兒神經質的大叫,「不!不要!」

她幾乎是本能的,用力拆掉手機的電池。但是那隻發狂的手機居然還是哀鳴不已。珮兒忍不住恐怖的大叫,將手機往牆上一摔,登時四分五裂,終於不再響了。

他們兩個人臉色發白的面面相覷,雙手緊握,發現對方手底都是汗。

窒息般的寂靜充滿整個房間,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緊接著,他們家的室內電話響了起來,液晶螢幕上面閃爍著令人發寒的兩個字:「語煙」。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珮兒潸然淚下,她衝過去拔掉電話插頭,但是電話還是不斷的響著,她抓起電話摔出窗外,全身顫抖得不可抑止。

幾秒鐘的寂靜,接著居然是對講機響了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摀著耳朵,珮兒大叫,「不要接!不要接!這太奇怪了,不要!」

隨著她的尖叫,整個屋子震動的共鳴了。他們小小的浴室起了陣陣更淒慘的哭嚎,沒人碰的水龍頭突然嘩啦的開啟,從水龍頭裡流出豔紅的鮮血,瞬間就流到客廳。

邵恩粗喘著,拉著尖叫不已的珮兒想要衝出大門,不小心碰掉了對講機。

「邵恩…」語煙哽咽的聲音從話筒裡斷斷續續的傳出來,「我好冷,好害怕…你快來…」

他的眼睛都直了,鬆開了珮兒的手。「我…我就來。我這就來了…」他僵硬的走出大門,珮兒追了出去,卻沒了他的蹤影。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無盡的冷籠罩過來,雙腿再也撐不住的軟癱,她昏倒在管理室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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