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行者—水晶瓶般的容器(上)

在專機上,陳翩真的盡力了。她一直保持清醒,不管她覺得整個人疲倦到要散了,她依舊在漫長到令人發瘋的旅程裡保持銳利的警覺。

下飛機以後,她根本看也不看──甚至連試圖都懶惰──梵諦岡一定安排了接她的車。但是加長型豪華轎車要怎麼開進她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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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奔一輛小巧的計程車,吐出一個地址,就覺得最後一點精力要消失殆盡了。七拐八彎的,計程車開進了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巷子裡,一大排老公寓座落在錯綜複雜的巷弄,外觀看起來實在……不很賞心悅目。

等她望著長長的樓梯要爬時,她只咕噥的咒罵著,「跟她說過多回了,換個有電梯的大樓不行?偏要住這種破到要倒的老公寓……」

這真的比面對各種妖魔鬼怪還艱苦,「我最討厭出差了。」等她終於按到電鈴,恨恨的對開門的中年婦人說。

那個看起來臉色慘白,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快要擴展到臉頰的婦人更疲憊的告訴她,「不是我叫妳去的。」

她推開婦人,筆直的倒在婦人凌亂的床上,就再也不能動了。這是個很詭異的、打掉所有隔間的「大」房間。

說大,是因為幾乎沒有什麼傢具。除了靠牆一大排的電腦以外,另一張更大的L型桌上堆滿了紙和資料,牛皮紙袋和亂七八糟的書。然後就是一張同樣亂七八糟的床,和半開著、亂七八糟的壁櫥。壁櫥的內容很令人驚嘆……衣服和磁碟片、光碟片、資料袋堆在一起,令人懷疑如何從這片混亂中找到東西。

陳翩就躺在這片混亂中。她熟睡的臉龐失去了冰冷,看起來卻美麗而脆弱。

在他們的周圍,有些白影狀──好吧,大部分都很清晰──的生靈和鬼魂漂蕩著,當中一個俏皮的少女湊過去看陳翩,驚慌起來,「舒祈!她沒有呼吸了!」

那個被稱為舒祈的婦人疲憊的看著一頁宛如天書的草稿,努力辨識潦草到接近潦倒的字跡,一面運指如飛的打字,「得慕,她還有呼吸……只是慢了點。每分鐘看有沒有一兩下吧?」

就在陳翩倒下昏睡時,她的玻璃窗立刻發出許許多多抓爬的聲音。恐怖的、貪婪的、令人作噁的生物和非生物,怨恨的想要進來撕碎這個傲慢自大的天使轉生。

「真是太過分了!」得慕很憤慨,「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可是舒祈的領域啊!你們是想嚐嚐軍隊的追捕,還是雷獸的憤怒啊?乾脆讓惡夢女王吃了你們這些魑魅魍魎算了!我相信……」

「是是是,我也相信。」舒祈雙眼無神的點頭,「但是你們什麼都別作,謝謝。我不想再接到天界和魔界的e-mail,我也不想讓他們派大使來關心。謝謝謝謝……讓我工作好嗎?我這份稿子很趕……」

得慕氣悶的住了嘴,颼的一聲飛進了電腦螢幕,再也不想出來了。

舒祈只是聳了聳肩。這些魑魅魍魎也只能抓抓玻璃。他們又沒本事闖進來,這點小小的騷擾比起天界和魔界的煩人,實在不算什麼……

但是十六個小時過去了,她突然不再這麼確定了。連續聽十六個小時抓玻璃的聲音,任何正常人都會抓狂的。

「你們聽不懂……我在趕工的時候,脾氣向來不太好嗎?」她陰沈的轉向窗戶,「馬上停止。」

只停止了一秒鐘,抓玻璃的聲音越來越激烈,甚至傳來毛骨悚然而模糊的咆哮與怒吼,「把她給我們!」

舒祈霍然站起來,突然拉開玻璃窗,瞪著窗外那群欣喜若狂的魑魅魍魎,當他們正要侵入的時候,她張開口,用不高的聲音說了一個字,「滾。」

尖銳的慘叫無聲的迴響在台北陰霾的夜空,數量龐大到塞滿整條巷子的魑魅魍魎讓這個字擊個粉碎,只有無聲的慘叫不斷擴大再擴大,引起了微微的地震。

隔壁的嬰兒和小孩立刻驚醒哭嚎了起來,然後是樓上樓下,接著整條巷子的小孩子都一起夜驚大哭,住在她緊鄰的太太醒了過來,也跟著大哭大叫,「我受不了啦!隔壁又在搞鬼了!我要搬家!我要搬家!」

「太太,我們還有三十年的貸款……」她的丈夫試圖安撫她。

「我不管我不管!太恐怖啦!我要搬家啦!」

舒祈無可奈何的關上玻璃窗,塞上耳塞,運氣好的話,半個小時候就會安靜了。

「不想驚動天界和魔界,呃?」得慕嘲笑的從螢幕看出來,「出動軍隊也沒這麼『震撼』。」

真討厭,耳塞擋不住得慕的聲音,她沒好氣的回答,「謝謝妳的提醒。」

「不客氣。」得慕的心情變得很好,「這是我應該作的。」

「一定要這麼吵嗎?」陳翩翻個身,呻吟著。

舒祈翻翻白眼,「小姐,會這麼吵是因為妳倒在我家不醒人事。」她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如果妳可以起床了,趕緊離開我家……我討厭這些小妖小魔打擾我……」

「……舒祈,妳有沒有瞬間膠?」陳翩的聲音裡有股冷靜的絕望。

她大概僵住了半秒鐘,立刻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翻箱倒櫃找到瞬間膠,「我的天啊!妳千萬不要放手!不要讓封環掉下來!我還沒有本事從地層下陷三尺裡撈起這整排公寓!只是裂痕而已,對吧?只是出現小小的裂痕……」

陳翩緊緊的握住左上臂的臂環,語氣還是很平靜,只是無奈而絕望,「……已經整個裂成兩半了。」

「…………」舒祈咬牙切齒的在她的臂環小心的點上瞬間膠,確定不會掉下來以後,恨恨的望著她,「……這個月內的第三次了!妳就不能控制一下……」

「質地這麼脆弱,怎麼可以怪我?」陳翩抱怨了,「我連自己的能力都不敢動,完全靠別人的『念』欸!我也只是把自己的身體當成容器接受以後再發出,我怎麼知道……」

「妳怎麼知道?好個妳怎麼知道!」舒祈火大了,「緩一點來不行嗎?妳一定要在瞬間消滅魔界貴婦人?帥是很帥,但妳有沒有想過後果?妳就不能……」

「有個無知的人類跟我一起進入『災區』。」陳翩不耐煩的揮揮手,「我總不能看他死吧?不速戰速決,我連自己都保不住!這種脆弱的容器……」

「妳既然知道裝著能力的容器很脆弱,就不要一再的探試它的極限……六翼,」舒祈連頭都沒轉,「快快把這個小鬼拖走!別讓她在我這兒爆炸……我這整條巷子的鄰居都是無辜的!」

六翼的死神先生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他愁容滿面的望著點了瞬間膠的封環。「……翩,妳好歹也聽聽前輩的話。封環是用我和四個天使長的頭髮鍛造的……讓妳這樣消耗下去……」他有些欲哭無淚,「我和天使長們很快就會禿頭了。」

得慕笑了出來,居住在電腦硬碟裡的居民也忍俊不住,刻意壓抑的低笑聽起來很令人難堪。

「……你以為我願意嗎?」陳翩冷著臉,接過了封環套上,舊的封環啪的一聲斷在腳邊。

六翼的死神先生悲慘的撿起斷成兩截的封環。天知道,這玩意兒連魔王都可以封得住,卻讓翩稍稍使勁就斷了又斷。

「……為了我和天使長的頭髮著想,麻煩妳心平氣和一點吧。」他垂頭喪氣的回去天界,頭痛著不知道要怎麼再去拔天使長的頭髮。現在每個天使長看到他跟看到鬼一樣,總是按著腦袋就飛逃了。

……他這個監護人,實在當得很……很……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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