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聖徒行歌 之二十八

「…我會,沒有直接拒絕頭兒,倒不是因為我喜歡男人。」並肩和灰燼走向祈禱室的風胥突然開口,「只是,頭兒若是因此會高興些,我是無所謂的。」

灰燼咕噥了幾聲,「頭兒哪兒欠人去?他單純愛欺負人而已,不是真的要幹嘛。」

風胥少有的笑了,「那妳那麼緊張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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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心理承受度是負值。」灰燼自暴自棄的回答。

風胥但笑不語,掏出煙來,灰燼也很習慣的駐足,平靜的等他說話。

火光一閃,煙霧後的風胥帶點惆悵,「…自囚十年,不是頭兒,我早尋了自盡。」他自嘲的笑笑,聲音很輕很輕,「唯一把我當人看,而不是當怪物的,只有一個npc君主。」

「…我也沒有把你當怪物啊。」灰燼低聲,但觸及他鋒利並且瘋狂的眼神,還是忍不住打了寒顫,「本能、本能。」

風胥打量過她纖細的脖子,眼神柔和起來,「我知道。所以現在是唯二。比我爸媽…都要好多了。他們連短訊都不敢傳給我…」他有些茫然,「我從來沒傷害過他們。」

灰燼做了生平最有勇氣的事情。她手抖得像是打擺子的搭在風胥冰冷的手背上。

「別這樣。」風胥揚了揚眉,「我會忍不住想戳戳妳的脖子。」

灰燼快哭了。她低眉順眼說了晚安,下了線。

風胥覺得挺好笑的,等他退出遊戲,睜開眼睛時,眼底還滿是笑意。

灰燼膽子很小,非常的小白鴿。但她心地很好。難怪頭兒喜歡逗她。這樣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戴著電子鐐銬去健身室運動,快中午的時候,他收到一個意外的禮物。

一個杯子大小的迷你盆栽。

應該是蕨類植物,葉子是羽狀的,非常細柔。看起來,有點像懸圃的聖心樹,只是幼苗狀態。

當然他不能保有這個盆栽…因為所有可能給別人或自己製造危險的零碎物品,都是被託管的。但療養院也沒那麼不通人情,這個可愛的盆栽被放在一個花架上,和別的盆栽排排站。他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可以遠遠的看看,療養院的園丁會順便照顧。

果然,回到房間後,鑲嵌在牆壁裡的電腦螢幕跳出一個簡訊,閃啊閃的。

灰燼:生日快樂。

後面是一個大大的笑臉符號。

坐在螢幕前面,風胥想了很久很久。一個多小時後,他才回應那個簡訊,「謝謝」。

五年了。五年以來,他在現實中,收到一個簡訊。五年前,他收到的最後一個簡訊,是他媽媽再婚的「通知」。至於他爸爸呢,在他住院兩年不到,就離婚又再婚了。

想想那時候,自己真是天真。以為只要把自己關進療養院,不要傷害任何人,他的家庭就會保持完整,爸爸媽媽和他,依舊會如往常那樣親愛。

但人類,就是很脆弱的。大難來時,所有的人第一個想法大約是,「為什麼是我。」

原本他曾經不解、怨恨,被療養院視為最危險的病人,還接受過幾種可怕的「治療」。後來被挑去治療計畫,最初的表現也非常惡劣…直到被冥道主收納麾下。

初次謁見時,冥道主給了他兩把匕首,說,「殺吧。等你覺得夠了,回來見我。」

他殺怪物的時候,有時也被殺。冥道主將他的疼痛感應強迫式的定在百分之百,讓他親自體會所有的痛苦。

「人類呢,都是有缺陷的。」冥道主淡淡的說,「但『缺陷』,卻是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你生錯時間了孩子。若你生在亂世,憑這種強悍的殺戮慾望,不為梟雄,即為人傑。

「這個結晶化到極致的文明社會不適合你。但是,你也不可能和龐大的社會意志對著幹,結局是毫無疑問的毀滅。

「你要懂得『收』與『發』。殺戮慾望麼,沒啥。就跟『飢餓』、『性慾』是相類似的東西。慾望用湮堵是最差勁的處理方式,如何疏導,能夠讓社會這龐然大物不想要毀滅你,就是你存活下來最大的命題。」

風胥不敢說,他完全明白冥道主的意思。他用的方法比較笨,在虛擬的世界殺害非常擬真的怪物,儘可能的滿足慾望。

的確,就像飢餓只要吃飽,性慾只要滿足,會有段時間不再有類似需求。他也終於能夠冷靜下來,像個人一樣。而不是像隻關在鐵籠裡的困獸,除了殺戮什麼念頭都沒有。

甚至,他也想通了,原諒了。

或許,一開始他沒說服自己成為人類中反社會的獵食者,就是因為太愛自己的父母。他下意識、很悲劇英雄的希望自我犧牲後,能夠保有溫暖的家庭。

他自感犧牲,但父母親卻因為獨生子的「病」,互相推諉攻擊,反而家庭破碎,所以才會這樣憤怒失落。

但想想吧,他的爸媽只是普通人,有點小愛面子的白領,一直以來,獨生子都是愛攀比的親戚朋友中,接近完美的典範。

可他們的孩子卻進了療養院,差點成了兇手,是個瘋子。

若風胥得了癌症,他的父母一定不會拋棄他。但他是個殺人狂預備役,那就超過他們的承受度了。

連自己都要花這麼多時間,才能在冥道主的幫助下,跟自己相處、原諒自己,又怎麼能怪徬徨無助的爸爸媽媽?

最少他前十六年的人生很不錯的。他開解自己。不管怎樣,都是自己的選擇。

或許有時候會覺得寂寞。但沒辦法,誰讓他是個反社會者。

兩聲輕輕的「滴滴」讓他驚醒過來,是灰燼。

「你在嗎?」灰燼還是一個笑臉,「剛去晾衣服了。盆栽還喜歡嗎?」

風胥很想抽煙。只有抽煙的時候,他才能感到穩定,能和人交流。

但病房裡不能抽煙…何況他也沒有。

他慢慢的敲著桌上平嵌著的光學鍵盤,「喜歡。妳怎麼知道我生日?」

「呵呵,頭兒上個月初發佈給我的任務。」

「沒有獎勵吧?畢竟有沒有成功他也不知道啊。」風胥頓了一下,繼續打字,「通訊號碼呢?」

「上回買花的時候,我問過你啊。」

他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在這個星期天的午後。就和在懸圃時差不多。灰燼做手工藝,編一個藤籃,風胥順手用繪圖板畫畫。

最後兩人連線打了一場暗黑破壞神三。不要懷疑,這個經典之作一直到二十一世紀中葉才正式出爐,他們一面打怪一面閒聊,一致的認為,二十一世紀末能出資料片已經是「very soon」,暗黑四絕對要「家祭勿忘告乃翁」了。

「我沒有成家的希望了,」風胥透過麥克風說(暗黑三支持語音!),「妳讓子孫燒給妳的時候,順便燒我一份。」

「我大概不可能。」灰燼回絕得很快,「你不如拜託那群自強號…」她啞口了片刻,「嗯,拜託頭兒好了。我們這群都沒希望。」

「妳不要那麼鐵齒。」風胥勸著。

「我心理承受度低。」灰燼哭。

「……………」

一直玩到吃晚飯,才雙雙告別。

「我吃過飯上線了。」風胥敲打著鍵盤,「謝謝你陪我一整個下午。」

「神經喔。」灰燼不悅,「陪伴陪伴,這是雙向的。」

「…妳有事,就給我簡訊。」風胥有些笨拙的回應,「沒事也可以。」

他不知道,已經把灰燼的眼淚逗出來了。五年沒收到簡訊是個怎樣的概念?無人探望的無期徒刑。

「好的。」事實上螢幕那頭已經泣不成聲。這天她七點多就上線了,大大打破她規律的作息。

後來風胥真的常常收到她的簡訊了。早安晚安這個不消說,天氣很好或狂風暴雨也常有報告,連吃了一條清蒸鱸魚都特別發條簡訊。

他是知道這年頭不管是msn、icq還是奇摩啥的、手機,都共用一個叫做3in1的平台,走到哪傳到哪。但菜色不用跟我報告吧…?

小白鴿就是小白鴿,虛擬果然是反應現實的一面鏡子。

但他的確覺得很暖心。

唯一的後遺症是,偶爾,只有非常偶爾的時候,他會湧起切開灰燼喉管的衝動…只是極力克制著。

殺害瀕臨絕種保育類動物是不對的。特別是珍奇的小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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