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花 第六章

第六章

出院以後,李甯和還笙目瞪口呆的看著天翻地覆的「家」。

是說,斷垣殘壁也叫做「家」的話…

就算是中子彈也沒這麼離奇神準。正確來說,其實他們的家不算全毀,了不起毀個一半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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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導向飛彈巡邏了一遍,家家戶戶打通了兩邊的牆壁,行經路線的傢具、雜物都被融化得乾乾淨淨,變成一條光滑清爽的軌跡。

還笙先回家看看,發現他的書桌一切兩半,損失了幾本課本,毀了一張沙發,所有的玻璃,不管是玻璃落地窗還是玻璃杯,通通碎光光,滿地漂亮的玻璃渣閃爍。

李甯稍微慘一點,她的衣櫃中個正著,所有衣服連衣櫃都人間蒸發了,她和還笙常常一起吃飯寫功課看稿子的和式桌只剩下四個腳,很滑稽的站著。

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災難,大樓住戶面面相覷,摸不著頭緒。很乾扁的拿起報紙先糊著牆壁,之後一個月,此起彼落的裝修敲打就沒停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不過是住院了兩天,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種莫名災難啊?

但是空氣卻變得清新。原本充滿惡氣的大樓像是被狂風掃過,充滿了雨後天青的爽朗氣味。

李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地基主應該都看到了,但是害羞的她卻只是笑笑,什麼都不肯說。但她去醫院探望重傷的總編,卻「聞」到了一些端倪。

躺在病床上不能抽煙的總編,身上沁出一種她無比熟悉、無比親切的香氣。那種…和自己身上類似的香氣。

「很驚訝?」梵意百無聊賴的叼了根肉桂棒,「戒煙比想像中困難多了。」

「…總、總編…妳…」她整個人都呆了。

「啊,我是倒楣的『返祖現象』。」梵意揮了揮還能動的左手,「不過也不是太倒楣,我只繼承了一小部份的妖花血統。」

李甯顫著唇,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我、我也…」

「妳也什麼?」梵意瞪了瞪她,「妳是人類吧?難道妳不是?」

李甯呆了很久很久,望著梵意清秀的臉龐。許多事情像是揭開了迷霧。總是抽個不停的煙,刻意中性的打扮,表面熱情實際冷漠的處事,對自己不著痕跡的照顧。

這世上,真的有許許多多的好人。

「我是。」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胎記,「我是人類。」她幾乎哭了出來。

「那就走好妳的路。」梵意垂下眼睛,「我呢…我也要去走我的路了。」她坦然的笑笑,容顏分外的年輕稚氣,「和那種『鬼東西』對峙比想像中還刺激呢。我想,我愛上這種感覺了…」

「總編!」李甯喊了出來。

「怕也不中用。抽煙掩飾味道…我怕沒讓鬼東西吃了,反而得了肺癌。總還有些什麼是我可以做的吧…」她沒有受傷的左手握了握拳,「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在那之前…等我傷癒就該去修煉一下了…」

「其、其實…」李甯緊張的說,「事實上,這種氣味是可以封印的…」

「不用啊。」梵意很率性的揮揮手,「這樣方便很多,我不用去找,他們就自動會送上門來了…」

她微笑,笑容是那樣勇敢而美麗。

梵意出院以後,她就跟出版社辭職了。老闆不肯放人,跟她硬簽了外包約,讓她成了外包編輯。

之後她的行蹤就成謎了。老闆悵然若失,好幾次詢問李甯梵意的去處。

但是李甯也不知道。她隱隱的知道,這場災難,是有部份血緣相似的梵意幫她擋了下來。這位亦姐亦友的總編,甚至沒告訴她發生什麼事情,只是鼓勵她繼續往「人類」的道路走去。

而她,卻接受了這稀薄的血緣,勇敢的踏上另外一條路。好幾個月以後,她終於接到了梵意的信。那位英風爽颯的勇敢女子,滿臉朗笑的站在一座道觀前面,一身勁裝,臉上貼著有著小花圖樣的OK繃,旁邊的老道士還對著鏡頭比了個「V」的勝利手勢。

她在信裡潦草的寫了幾行字,只抱怨年紀大了學武真是苦差事。但是她似乎很開心,甚至說,「其實戒煙很容易,買不到就行了。我住的鳥地方只有雲霧山林,連要買個衛生棉都要翻山過嶺走上六個小時呢…」

李甯突然很羨慕她。她是個勇敢的人,可以面對自己的不同,走向勇敢對抗的道路。

她呢?

迷惘的摸了摸脖子上的胎記,我真的該走的道路…真的是這一條嗎?她想了很久,找不到答案。但是,每天她下班,還笙還是會在管理室邊寫功課邊等她回家。

還有人等她回家的。只要還有人等她回家,那她該走的道路就沒有錯吧?

隔了半年,還笙突然開口了,「我想…那個鬼東西不會再回來了。」

李甯茫然的從稿件抬頭,有點摸不著頭緒,「…什麼?」

「…我還有理由繼續賴在妳這邊嗎?」他愴然若失,「妳已經不需要我了。」早就該說了…只是他一直在騙自己。再一天,再一天就好了…然後一天過一天,一天過一天…

「你在說什麼呀?」李甯笑了起來,「我買了那麼多菜,你叫我一個人吃?」

「…是不是等菜吃完我就可以不用過來了?」他開始鬧彆扭了。

「菜吃完了,我就去買更多的菜。」李甯笑著搖搖頭,「誰讓你還在發育呢?」

他凝視著李甯很久很久,突然撲進她懷裡,一點都不想管什麼孩子氣不孩子氣。他不管了,他不管了啦~

「哎唷,這麼大了還撒嬌?」李甯笑著拍他,「你都快比我高了呢…」

「囉唆!」

還有個孩子是很需要很需要她的啊…她選擇當人類這條路,絕對沒有錯。

***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李甯沒什麼變,但是還笙起來非常驚人的變化。

其實他一直在長高,尤其是國二的暑假,他到祖父母家玩了一個半月,回來的時候,把李甯嚇了一大跳。

本來跟她差不多高的孩子,居然她得仰著臉看了…

「怎麼樣?」還笙很得意,「長高很多吧?」

「是呀,」李甯感到很不可思議,「真的高好多喔。只是…」她有些遲疑要不要說實話,「只是,為什麼是兒童等比例放大版呢…」

「囉唆!」還笙氣急敗壞的吼她。

只是孩子的成長總是很驚人的。等他上了國三,原本有些豐腴的臉孔變得瘦削,迷上打籃球的還笙,手臂上也開始有了結實的肌肉,開始出現了男子氣概了。

就在他苦讀準備考高中的時候(當然還是把李甯家當書房),李甯瞪著他的下巴,好半天才顫著手指問,「…你下巴那一點點是…是不是臉上黏了橡皮擦的屑屑?」

還笙摸了摸下巴,「哎唷…我早上明明刮過鬍子了呀。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鬍子?鬍子?!她甜蜜(?)可愛(??)純潔(???)的小還笙,居然長大到有鬍子了了了~~

「…我現在心情好複雜。」她百感交集的拭了拭眼角的淚,「母親的心情就是這樣啊…原來可愛的孩子長大了,心裡會這樣又悲又喜的…我會永遠懷念那個可愛的小還笙的…」

「喂!妳是夠了沒有啊?!」還笙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他們就這樣互相陪伴的過了一年又一年。她懷著一種溫柔的心情,看著這個老愛板著臉的少年,一點一滴的長高、長大。國中畢業了,上高中。高中畢業了,上大學。

好像很久,卻又好像只是一眨眼。陪伴在身邊的少年,長大成青年了。她喜歡仔細研究他有些什麼改變。雖然外貌起了驚天動地的大變化,但是一些稚氣的表情,皺眉的樣子,和老是愛撒嬌(…)的行為,讓她知道…

不管他長得多大,多英俊瀟灑,都是她初認識的那個勇敢少年。

是她沒有血緣的家人哪…她絕對不要失去這個唯一的親人。

或許是這份堅強又誠摯的心願,她的封印進入了從來沒有過的安定期。她那偶爾會漏出來的香氣,居然收拾的一點也不剩。

她幾乎相信自己是個人類了。

***

「我晚上要去同學家趕報告喔。」還笙很不放心的打了第五通電話,「妳一個人在家要確定門有鎖好,晚上有點冷欸,要穿件薄外套。還有,妳晚餐記得吃啊…我可是記住了冰箱有哪些存貨,讓我回來發現都沒動,妳就等著被我電吧。看要多亮有多亮!聽到了沒有啊?!」

「有有有…」李甯額上沁出一滴冷汗,「還笙,我在上班。」

「上班?我當然知道妳在上班。那不重要…你們公司新來那個死老頭有沒有再約妳?那傢伙一看就不是善類!尖嘴猴腮獐頭鼠目的,妳可千萬不要笨笨的被他拐啊!!」

「我知道我知道…」李甯簡直是哀求了,拜託,他大肆批評的那個人,剛到任不久的總編,就坐在她對面呀…聲音放小一點好嗎…?「還笙,我在上班…」

「好啦,要不是妳這麼笨,我幹嘛打來千叮嚀萬交代?回到家打我的手機給我喔!讓我知道妳回到家了…」

好不容易讓他甘心放下電話,李甯已經滿頭大汗了。瀟灑的總編對她笑了笑,「男朋友?」

雖然約她約不出去,這位年約三十的黃金單身漢倒是非常有風度的。

「不不不,」李甯慌張的搖著手,「是、是我弟弟啦…」

「你們姐弟感情真好啊。」

「嗯…我也只有他這個親人而已。」她溫柔的笑容變得有些模糊感傷,平凡的臉孔卻分外動人。

這個女孩子耐看。雖然實在不是什麼美人,卻有種似水般的溫柔姣媚。越看她,越移不開目光。

但她和其他聒噪輕浮的女孩子真不一樣。總是安安靜靜的做著自己的事情,不爭功、不諉過,就算被說了幾句重話,也不會當場哭出來給大家難堪。

或許都是些很平凡的優點,但是…就會下意識的被她吸引。

想想他也三十了,再美麗再可愛的女孩子都交過了,愛情這回事,著實令他很疲倦了…他渴望安定、渴望有個家。與其找個精緻絕倫的洋娃娃,還不如找這樣宜室宜家的樸實女孩好些呢…

他第一次有了安定下來的念頭。無往不利的豐富經驗告訴他,要攻陷這個單純的女孩不難,只要先讓她重視的「親人」接納他就行了。

看起來,關鍵似乎就是那個「弟弟」了…

「…總編?總編!」李甯不安了起來,這個帥總編張著嘴傻笑半天,她好像在面對很帥的喜憨兒…「呃,還有什麼事情嗎?下班了呢…」

不是要跟她討論新書系?怎麼問了幾句不相干的,就開始傻笑呢?

「這麼快?」他驚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過,這又是個好機會了…「李小姐,晚上妳有事嗎?一起吃個飯,順便討論新書系好嗎?」

「晚上我有事呢…」李甯歉意的笑笑,她若不按時回家,大約會被還笙剝皮吧?再說,總編老是對她傻笑,讓她覺得有些毛毛的。「抱歉了,明天我們再討論好嗎?」

抱起大疊厚厚的稿子,她欠了欠身,走了。就算走遠了,她也感覺得到總編熾熱的眼光。

忍不住聞了聞自己的手腕,似乎沒有任何味道。她知道,總編屬於比較「敏銳」的人類。即使她的封印多麼嚴密,氣味藏得多麼好,這個傻笑的帥哥還是下意識的察覺了。

要更小心才行…她頭痛起來。難道要學梵意抽煙?但是她討厭煙味。而且…恐怕打火機還沒點上,已經被還笙賞了個過肩摔加喉輪落,外帶一個月的耳朵嚴重長繭。

被「弟弟」念到失聰實在不是件好事。

但是…這微乎其微的氣味要怎麼隱藏才好…?唉…要平安當個人類也不容易呢。

她急步往家裡走去,一面看著錶。剛出電梯,就聽到電話聲一聲緊過一聲,匆匆衝進門裡,果然是她的電話。

「喂喂喂…」她喘著,「喂?」幸好趕上了…

「怎麼這麼晚回來?」還笙抱怨著,「這是第二通電話欸!」果然,他根本等不及讓李甯撥來。

她忍不住苦笑,這個「弟弟」…管得可比別人的「爸爸」嚴很多呢。不過,這種碎碎念也只是他撒嬌的方式。她也就笑笑的隨他去念了。

有人願意念、想要念,這也是一種幸福。

掛上電話以後,她如往常般煮飯、吃晚餐、看稿,卻發現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慢到有些難熬了。

所以,看到梵意上了MSN,她幾乎是感激的。最少今天晚上不會太孤寂了。

梵意經過了五年的「修煉」,開始實習了。雖然她幾乎不提自己在做些什麼,細心的李甯還是推敲出些大概。

雖然說,在理性當道的人間,靈異事件通常只是人們茶餘飯後的材料,對大部分的人沒有什麼影響…但總有些「例外」。

處理這些「例外」,處分不安分的「移民」,就是梵意所屬「機構」的事情了。

儘管李甯既不想問,梵意也不想告訴她是什麼「機構」。不過,這一點也不損害她們之間的友誼。

或者可以說,她們真正的友誼是從梵意離開那時才滋長的。剛開始只是簡短的通信,後來乾脆寫e-mail,到了最後,互相留了msn,即使梵意滿世界亂跑,也都可以連絡的上。

「唷,妳今天這麼早就有空啊?妳家那隻咧?」梵意爽朗的打招呼。真正面對命運以後,她的個性從冷眼旁觀的淡漠,轉變成開朗而幽默。

「噗,什麼那隻這隻,把他說得好像寵物似的。」李甯笑著打字,「他今天去同學家趕報告啦。」

梵意在螢幕這端笑了笑,卻不願意說破這種奇妙的曖昧。「那麼妳今天很閒嘛…呵呵,剛好我找到一些有趣的資料喔。」

李甯倒了杯咖啡,笑咪咪的等著聽。

「都是死牛鼻子老道要我去找畢業論文資料,」梵意發牢騷,「想想我都大學畢業幾年了,想學個驅魔居然得交畢業論文!不過也因此找到一些妖花的資料…意外的妖花這種族倒是很旺盛呢!」

「…真的嗎?」李甯呆了呆,心情不禁激盪了起來。這到底是跟她血脈相連的種族啊!

「應該很可信吧…」螢幕那端的梵意笑了笑,「事實上,埃及艷后並不是美人。妲己、褒姒…大約也不是。翻開中外歷史,許多『美人兒』都不是長相美。至於楊玉環啦香妃啦等等體有『異香』的出名美女,大約也沒後人描述的漂亮吧…」

這些…都是她妖花的族民嗎?她愣愣的盯著螢幕。

「妖花…可是很脆弱的妖族呢。」梵意撐著臉龐,有些寂寞的,「合藥煉丹,都缺不了這種妖族。雖然說,仙人早就禁止了這種野蠻的行為,但是私底下煉製的仙人可就大伙兒心照不宣了。仙人都這樣,妳又怎麼禁止人類如此?這種除了魅惑沒有其他異能的脆弱種族只能托賴唯一的本事,妖媚當權者,乞求一點生機…結果倒是成了紅顏禍水了。」

李甯垂下眼睛。原來…原來她的同胞都是這樣掙扎求生存的。烽火一笑,褒姒成了亡周的罪人。

但是點烽火的是周幽王,並不是褒姒。

君王無道,乞憐庇護的紅顏成了代罪羔羊。

她和梵意聊到很晚,心裡都充滿了感慨。她的感慨尤其深,母親流著眼淚要她別當妖花的瞬間,一直在她眼前流轉。

「…或許,每個女人都是妖花。」梵意笑了起來,無奈的。「愛上的是這個人,托付終生的,卻往往是另一個人。」

「什麼?」李甯呆了一呆。

「妖花只有在愛上某人的時候才開花。」梵意翻著古舊的記載,「而這些過往的妖花美女…從來沒在君王的庇護下開出什麼花來。」

她說不出話來。從來沒有深思過…她突然覺得很悲哀,非常悲哀。

關上電腦以後,她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很久很久,無法入眠。

「我是人類。」她輕輕的呢喃,「我絕對不要那種悲哀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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