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花第九章

如同梵意的保證,她的確盡力請群醫會診了。她所在的「機構」能人異士甚多,當中還有幾個心靈醫學的頂尖人物,結果察看了半天的花苞,這些不用手術刀也能動手術的名醫,通通束手無策。

「…無法切除。」醫生苦笑著說了一大堆專有名詞,「…簡單的說,這花苞和她的大腦息息相關,切除就是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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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著防毒面具的醫生很滑稽,但是梵意卻笑不出來。在場的醫生都是德高望重的高士,但還沒帶防毒面具之前,沒有一個可以把持住,若不是梵意和如是下了重手,打昏了幾個,把剩下的人趕出去,恐怕李甯已經被撕吃了。

她的臉上和手臂都有幾道紅印子,看起來很令人心疼。李甯倒還是很鎮靜,「沒關係,還是謝謝大夫。」

送走了醫生,如是和梵意相對望望,一起頹下了肩膀。她們的心情更沈重了。

「或者讓她在我這邊住下去?」如是提議,「反正我屋子大得很,也不多她一個。住在我這邊是安全的…起碼我有生之年都能保護她。」

「…師姐,妳要考慮清楚。」梵意很感謝她的心意,「但是妳要知道,這個承諾可不是一兩年就可以…她雖是妖花,卻是個活生生的眾生…脆弱的心靈和人類沒兩樣。」

「她跟一般的女人沒兩樣。」如是笑了笑,笑容裡有著許多感慨和無奈,「和妳,和我,也沒什麼不同。妳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部份倒影,我不也同樣看到?」如是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若是沒人可以保護自己,那最少也該保護自己的部份倒影。」

梵意沈默了。際遇的特殊,讓她和師姐,以及其他身有異能的師姊妹走上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和她們相同擁有異能的人,不覺得她們是女性;而凡人就算對她們動了心,就算再喜歡也得嚴詞拒絕。

跨越在表與裡的灰色地帶,她們也是妖花。必須要自己去爭自己的生存權。

這條坎坷的道路,不能也不願拖累任何人,更何況是自己喜歡的人。

能夠愛上一個人,是她們不敢承認、不願承認的美好渴望。

「反正我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如是振作起來,「從小到大,這個天賦讓我磨練的很堅強啦!我才不怕那些沒用的殺手。我能保護自己,保護她,不過是順便。就算她不在,殺手難道就會少一點?一起解決比較快。」

她的心情突然愉快很多,「妳去跟她說吧。我煮壺香噴噴的咖啡,下午茶的時間到囉!」

梵意苦笑了一下,爬上樓梯,李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坐在窗台上出神。

這個精巧的閣樓是柳如是的得意之作,刻意做了個極寬大的窗台,將天光盡收在內,看起來像是一幅寶藍底色,隨時會變幻的圖畫。

迷於香氣的都市鳥兒啁啾的在窗台跳躍,李甯原本平凡的姿色,在某種神秘的容光下,顯得迷魅而誘人。

若不是梵意也擁有妖花血統,如是又是任何法力無效的體質,大約她們也抵抗不了這魔樣的誘惑吧?

「還痛不痛?」梵意驅前看她的手臂。剛剛發狂的醫生在她手臂上和臉上抓了好幾道紅印,幸好男人不時興留指甲,不然怕是要見血了。

她從沈思中清醒過來,微笑著搖搖頭,有些苦意,「…別怪他們。」

「…他們要我轉達歉意。」梵意不忍了起來

「是我不好。」李甯神情蕭索起來,「一切都是我…」

「別這樣好不好?」梵意有些動怒了,「為什麼老把所有的錯攬到自己身上?這不是妳願意的,但也不是他們願意的。誰也沒錯,可不可以?現在重要的是解決這種狀況,,不是自責啊!」

李甯望了望這個擁有相同血緣的朋友,分外覺得親切。但是相對於她的勇敢,自己的懦弱無能卻讓她更自慚形穢。「…我羨慕妳,也羨慕如是。妳們都這麼勇敢、堅強,我卻這麼沒用…我想當人類,卻破壞了母親的封印,連自己的心也管不住!弄到這種地步…卻只能拖累妳們…」

她開始哭了起來,沾染了甜美的氣味,每滴淚水都讓人迷醉。

「妳是我的朋友,也是在這世上跟我血緣最接近的親人。」梵意慢慢的說,「妳怎麼可以說『拖累』這種見外的話?我和師姐都會盡力幫妳的…或許反過來說,我們羨慕妳吧,希望可以幫妳完成那個美好的夢想…」

羨慕?李甯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當個人類,愛上某個人。」梵意攤攤手,「女人很愚蠢卻很固執的希望。」

但是她和她師姐已經放棄這種希望了。

「妳若能真的變成人類,達成心願。」梵意的眼光遙向天際,「我和師姐心裡會有某種安慰吧…」

難得回到台灣,梵意遲疑很久,還是回出版社看看了。畢竟她在這裡隱居好一段時間,不管是好是壞,都是她曾經是個人類的時候。

現在的她,已經不覺得自己是個人類了。

同事和老闆看到她都很驚喜,上前問東問西的,她發現,歲月自然有種魔力,讓過去的人事物都蒙上一層美好的朦朧。

「主編,有妳的信喔。」編輯笑嘻嘻的送上一大包信件,「妳知道李甯吧?嘻嘻,看不出來,她有個念大學的追求者哩!幾乎天天都跑來出版社,打聽不到她的消息,就要打聽妳的消息…」

「李甯?」梵意故作鎮定,「她辭職了?為什麼?」

「誰知道?」編輯聳聳肩,「說不作就不作,連交接都沒有。實在很沒有責任感…」她忙掩住口,想到當初總編離職也沒有交接。

梵意漫口應著,找個藉口離開了出版社。她手心沁著汗,隨意找家咖啡廳坐下來,將紙袋裡的信都倒出來。半個桌面幾乎讓信件淹沒了。

她隨意撕開一封信,心情沈重的坐了一個下午。

該怎麼辦才好?這樣敏感的時刻…理智提醒她,千萬不要做多餘的事情避免節外生枝,但是她的情感卻忍不下心。

她這個愛情無望的女人,每天透過MSN聽李甯談著瑣事是唯一的樂趣。像是個熱心的旁觀者,看著他們兩個的相處。

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們之間的情感。這堆信也開始瓦解她的堅持。

衡量再三,她還是敵不過情感的力量。

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情吧?有絕對領域的師姐,還有自己跟著,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情吧?

她將信收進紙袋裡,起身打了電話。她暗暗祈禱,希望自己沒有做錯。

連絡上還笙,他的狂喜言語難以言喻。

「…你不瞭解…」梵意困難的解釋,「她並不是人類。」

「我早就知道了。」還笙冷靜下來,「我不怕的。我只想見見她。」他的聲音變得軟弱,「沒有她是不行的。」

她嘆息了,為了天下所有痴心者嘆息了。「我帶你去見她。」

***

很謹慎的觀察還笙,發現他毫無畏懼的踏入如是的家裡,梵意的心情稍微放鬆了點。

不會有什麼事情的,不是嗎?

如是倒是很厭惡的皺緊眉,「妳怎麼隨便帶人來?這是什麼時候了…」

梵意搖搖頭,遲疑了一會兒,「…他就是李甯會開花的原因。」

如是呆了呆,卻沈默了。她仔細的看了他好幾眼,看不出什麼異常。如是對自己的能力向來非常有自信的。

眼前這個年輕男人,就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

「…好吧。」她不太情願,「別留太久。人類是抵抗不了她的花香的。」

梵意鬆了口氣,示意焦慮的還笙隨她上樓。打開門,李甯身邊擱本書,抱著膝凝視天空。她鬢上的花苞又大了不少,儘管開著窗戶,漂蕩的花香還是充塞了整個室內,有種身在天堂的飄飄感。

聽到腳步聲,她轉頭,唇上淡淡的微笑凝固了。她的臉孔刷得變得慘白,又馬上漲得桃紅。

還笙。

在這段被花香無奈禁錮的日子裡,她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除了看看書,望著遼闊的天空,更花許許多多的時間想念他。

那個孩子…有著早熟憂鬱的孩子。一直陪在她身邊,一點一滴的長大。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她完全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動心,也想不起從什麼時候他變得那麼重要。

一直這麼珍視,一直這麼疼愛…從什麼時候,疼愛讓時光醞釀出另一種風華,讓她的眼光再也移不開了?

等到她非離開不可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心情。那一刻…那一刻除了痛苦和哀傷外,她也感受到極深的甜蜜和惶恐。

她怎麼可以這樣對待珍視的「家人」?懷有這種心情,她有深刻的罪惡感。混合著甜蜜和罪惡感的不安定,這才讓她毀壞了封印吧?

緩緩的下了窗台,她克制不住的往前兩步,卻再也無法前進。激動的還笙驅前,她卻恐懼的後退了。掩住鬢上的花苞,「…不、不要看我…」

「妳笨蛋啊!」還笙握拳吼了起來,「需要這樣跑到不見蹤影嗎?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啊!妳以為我是誰啊?我是還沒出生就先死過的人哪!我我我…」他一把抓住李甯,「妳總得聽聽我的解釋呀…我愛妳很久了,妳怎麼那麼遲鈍哪?我的心裡從來沒有別人…」

她僵直了好一會兒,伸手顫顫的摸了摸他的臉龐。但是還笙卻把眼睛閉起來,全身顫抖。

「快逃…快離開我!」他突然將李甯一推,嘶吼著抱住了頭。

「還笙?」李甯怔了怔,「怎麼了…」

「別過去!」梵意慌張的將她一拉,推到身後,「師姐!」不等她的叫喚,如是已經掏出槍,射向在地上打滾的還笙。

「別殺他!為什麼…」李甯氣急敗壞的衝上去,卻被梵意架住,「為什麼要傷害他?他…」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目瞪口呆的看著突然長出長髮的還笙,長髮上糾纏著閃亮亮的幾顆子彈。他在變形,像是有巨大的蛇潛伏在他的皮膚底下,扭曲著臉孔吼叫,脆弱的皮膚承受不住,紛紛出現裂痕,一滴滴的滴下血來。

「…不可能!」如是大叫,「在我的領域之內…」

「這種兒戲的領域有什麼好怕的?」還笙的聲音變了,表情也變了。他原本就是美少年,相較於全身破裂扭曲賁張的肌肉,他的臉孔變得更美更艷,一種恐怖的妖美。

妖獸般的身體,卻有著少年絕美的頭顱,怎麼看都覺得非常恐怖。

如是受到的打擊特別的大。她向來自信滿滿的絕對領域…卻輕易的被破除了。就是這種自信,讓她在槍林彈雨中談笑用兵,因為她相信自己的力量。

這是第一次,她被自己的力量背叛了。

當妖獸的手臂向她襲來時,她卻讓初嘗的恐懼癱瘓了,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末日…

「師姐!」梵意擊出一道符,猛烈的火光緩了緩妖獸的攻擊,她趁隙將如是搶救過來,「振作點!我一個人無法保護妳們兩個!」

是…是了。她還有需要保護的人。如是猛然的拍打自己的雙頰,掏出槍來,護衛在李甯的身前,雙手卻不斷顫抖。

「久違了…讓我支離破碎還是忘不了的花香啊…」變身為妖獸的「牠」貪婪的滴下口水,「嘗過一口就無法遺忘的滋味…即將綻放的妳,應該更可口了吧…」像是其他人都不存在,「牠」的眼中,只有李甯。

「…無名者。」李甯的臉孔蒼白了,「你把還笙怎麼樣了?」

「怎麼樣了?」牠像是逗弄獵物的貓一樣,笑得無邪,卻有著深刻的殘忍,「我只是個支離破碎,只能在陰影裡苟延殘喘的妖異,我能拿偉大的『死而復生者』怎麼樣?若不是他的願望和我的願望一致,若不是他瘋狂的渴求妳,瘋狂到讓我有機可趁…我能拿他怎麼樣?」

讓他遭逢這種被妖異附身的可悲命運…居然是我?是因為我?

李甯整個心都麻木了。被巨大的自責和痛苦襲擊,她已經無法思考。她呆呆的看著梵意和如是與妖獸纏鬥,卻敵不過妖異的強大和無情,如是的槍讓妖獸奪走,摔破了房門,再也沒有動彈,而梵意被打斷了腿,摔在房子的另一端。

她只能怔怔的看著保護她的人、她愛的人互相殘殺,什麼都不能做。

不…還是有她可以做的事情。

「住手。」她站在窗台上大叫,腳跟已經離了窗台的邊緣。「你殺了她們,也別想吃到我了。」

「區區食物也敢這麼囂張!」無名者大怒,卻忌憚了,牠抓起動彈不得的梵意,「快下來!妳若不下來…我就將這株假妖花吃下去!」

「我若下來,你也會吃了她。」她瘦弱的身影在夜風中搖搖晃晃。「…還笙,你醒醒…你不醒醒,我怎麼告訴你那句話呢?」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身跨幽明兩界的還笙就這樣被吞吃了。他的能力應該和如是相彷彿,是妖異所恐懼顫抖的死而復生者啊。

「還笙!」她的聲音滿是悲痛和不捨,她只是希望,只是希望再見他一面,就是這個願望讓她勉強自己活下去的。

「妳再怎麼叫也沒用。」無名者獰笑,「他的精神已經讓我吃了下去…唔,不可能…不不不,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他的臉孔扭曲起來,吼叫得令人膽寒,抱住腦袋,拼命打滾,碰到的東西都四散飛裂。

被摔了下來的梵意喘了喘,她有些明白了。能夠輕易騙過她和師姐,原來是還笙的奇特體質…妖異皆恐神畏魔,此外還怕跨越幽明的死而復生者。

這種跨越陰陽兩界的特殊人種,可以在塵世讓妖異真正的魂飛魄散。普通妖異無法附身死而復生者,但是仗著高深的法力和還笙瘋狂的執念,給了無名者好機會。

就算驅除了無名者,精神面受創甚深的還笙,大概也成了廢人了。

有時候殘忍,才是真正的慈悲。她喘著爬過去,撿起師姐的槍。無名者敢冒禁忌,也付出相當的代價吧?他付出的代價就是束縛在還笙的體內,無法轉移。

「你安心去吧。」她擦了擦流到眼睛的血,「我保證,會拼出生命保護你最愛的人。」

「殺了我!」竭力壓制住無名者的還笙吼叫,「快殺了我!」他已經滿足了,他已經看到了李甯安然無恙…

你看,現在的她,是多麼漂亮啊。

「別殺他!」李甯大叫,「別殺他…還笙,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輸給無名者了…」她流著芳香馥郁的淚,卻露出今生最美麗的微笑,「我,我真的很愛你,還笙。」

「不要!」梵意和還笙都一起叫了起來,但是李甯只是為難的看了看他們。

「我愛你們。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世界。」她微笑著,仰面從二十二樓的窗台飛了下去。

飛翔,就是這種感覺嗎?在獵獵狂風中,她吐出一口氣,突然安心了。

我,自由了。

再也不用壓抑,不用害怕…其實,若是非被吃掉不可,她是希望讓還笙吃了。就算死在他手裡…被撕吃下肚…也是一種幸福吧?

成為他血中之血,肉中之肉。

但是,她不要還笙終生悲慟,背負這種莫須有的罪惡。不要為我悲傷…親愛的人們。

她的腦海掠過一張張善良的臉孔,爸爸、媽媽、如是,梵意…許許多多善良的臉孔…最後定格在那張她看了六年的容顏。

還笙。

她不用壓抑,不必否認了…她是愛上了,愛上了一個親人般的少年。她無須壓抑綻放的瞬間…就算只有短短數十秒。

就在她墜樓的時候,她鬢上的兩個花苞綻放了。雪白的花瓣重重疊疊,芳香得令人無法呼吸。在月下,漂蕩著。

像是一切停格了。

整個都城,都籠罩在難以言喻的芬芳中。所有的人類、千禽萬獸,一切眾生,都讓這妖花綻放的甜美氣息征服。

這瞬間,整個都市失去了聲音。

而她,美麗的妖花,從高空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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