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風飛翔(十)

我們算是和好如初了,但奎爾薩斯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妳不讓我抱也不讓我親了?」他非常火大。

「你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我揉著渴睡的眼睛,「等沒有了再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經洗過無數次的澡…」

「一個禮拜又十六小時。」隔著門鏈,我對他說,「晚安。」

關上門,然後非常心安理得的爬回床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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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知道他第二天眼睛會充滿血絲,巴不得咬我兩口,但他不敢真的這麼做。我發現,不是我在意,他也很在意。

我真的不是故意懲罰他,只是我覺得沒給他吃點苦頭,我不太平衡。

我笑了?沒有吧。我本來就是一臉和善,不笑也看起來像是在笑啊。所以我並沒有笑,你要相信我。

當然控制起來有點辛苦。尤其是身後跟著一個面籠大雪山的聖騎,我真的很努力控制臉部肌肉了。

「妳這小妖精。」奎爾薩斯咬牙切齒的說。

「我是夜精靈沒錯。」當我們走入世界盡頭小酒館的時候,我這樣回答他。

他悶悶的去點菜,我走向一張空的桌子。然後我的笑容凝固了,我覺得臉部肌肉整個僵硬。

阿瑞斯驚愕的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嗨。」他說。

「嗨。」我覺得有點暈。似乎每滴血都褪下臉孔了。

「妳好嗎?」他禮貌的問候。

「我很好。」我胡亂的點頭。

他言不及義的和我閒聊,但我最想做的是,一面尖叫一面逃出酒館。他怎麼會在這兒?他應該在奧多爾的旅館用餐,不會來到這兒。像是一種無言的默契,我們互不干擾。

現在,他為什麼在這裡?

「我聽說了妳不少事情。」他沈默了一會兒,「妳現在是個出色的領隊和冒險者了。」

這言過其實。但比起只會跟在他後面的年代,我的確成熟不少。

不要跟我說話,求求你。你怎麼認為我們還可以平靜的交談?當發生了那一切之後?

「我很想你,霾。」阿瑞斯望著我。

但我不想念你,我甚至希望可以忘個一乾二淨。

「霾!」在櫃台的奎爾薩斯喊我,我茫然的轉頭,「過來。」

過來?哦,奎爾薩斯要我過去。我僵硬的道歉,然後虛浮的走到他身邊。

他瞟了一眼阿瑞斯,又將我的下巴抬高點。「霾,我要吻妳。」

「…什麼?」我稍微清醒一點,「不要!這裡人太多了…」

「我要吻妳。我並不是徵詢妳的意見,只是通知妳一聲。」他的臉又更靠近一點。

但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情…我忿忿的抬頭,看到奎爾薩斯薄冰藍的瞳孔。他很冷靜,甚至有種溫和的理解和傷痛。

「…好。」我小小聲的回答。

他緊緊的擁抱我,一遍遍的輕吻我的唇。沒有侵略性,也不是需索。就只是一種安慰。

我哭了出來。

那天我們沒有吃午餐,回到我的房間。我以為眼淚早已乾涸,但我大滴大滴的落淚。

他擁著我,讓我靠在他胸膛哭泣。

「…我們在一起十年。」我低聲說,「去哪裡都帶著我,就跟你一樣。」

「才不一樣。」

我啜泣似的笑了一聲,然後又哭了。「我沒有想騙過他。我覺得大家都知道夜精靈的年紀和人類不同。」

「但他不知道,對吧?」

我又湧出淚。「…對。我告訴他我真實年紀的第二天,他就說要去很遙遠的地方工作。遙遠到…無法通音訊。我真的相信了。為了離別,我哭好多遍。」

如果這是事實,或許我不會那麼痛苦。

在一個寂靜炎熱的夏日午後,我看到他的摯友,而他們沒看到我。

正想打招呼,他們提到阿瑞斯。

「…阿瑞斯真的跑去避難喔?」

「對啊,他說他嚇壞了。沒想到跟個老奶奶交往那麼多年。」

「哎唷,漂亮就好了,又沒要娶她,管年紀幹嘛?」

「噗。那女人可死心眼了,阿瑞斯說他煩的很,所以一直不敢上她。幸好沒上,上了以後可不知道怎麼脫身了。」

「直接分手就好了,躲什麼躲?」

「你不知道,聽說那女人跟風行者一家有親戚關係。這影響升官啊。躲個一年半載,等她死心就沒事了…」

他們在說什麼?這是開玩笑的吧?不可能。他們原本都待我很好,大家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我變身成大貓,屏息靜氣的隱身。越聽我越不懂。這十年來的友誼和愛瞬間粉碎。我不相信。

後來他們相約去探望阿瑞斯,我偷偷跟去了。我隱身在他們窗簾下,每個字都像利刃,筆直的戳進我的心裡。

一切都是謊言。

他會和我在一起,只是戰士成長的階段需要人在後面補血。因為我的身世聽說很顯赫,但人類不懂夜精靈並沒有那種明顯的貴族階層。

他早已不需要我,而我傳說的貴族身分也沒給他什麼好處。他早就厭倦了。

我的世界,就這樣毀滅了。

十年,說起來只有兩個字。這是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子串起來,每一天都有他或他們的日子。

我在他們面前現身,所有的人都驚愕。「…我會消失,不用擔心。」我喃喃著。

就這樣自我放逐了兩三年,真的從他面前消失了。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這是很愚蠢的情傷,我也早就走出來。我完全明白,和許多人巨大的國仇家恨比起來,這種創傷簡直是微不足道。

但對我來說,這是個撕裂而殘酷的傷痕,怎樣都痊癒不了。我能夠帶著這個傷痕活下去,但不表示我不會痛。

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泰然自若的和阿瑞斯交談,聽著他的謊言,還得裝出相信他的樣子。

我辦不到。

「我不是…我不是還愛著他。」我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比了一個我也不懂的手勢。「只是,我的信賴、單純,和愛,就這樣沒有了。我在他眼中只是個衰老的老奶奶,缺乏任何價值。我曾經愛過的人否認我的價值,而我居然一直不知道…我很羞愧…我羞愧我這樣愚蠢、頑冥不通…」

「噓…」奎爾薩斯一直靜靜的聽,現在才制止我,「妳在我眼中是最有價值的女人,是我唯一要的女人。」

「…答應我,不要對我說謊。善意的謊言也不要。」我的眼睛真的好痛,「請你直接告訴我。因為我很笨,我不會猜,我也不懂暗示,請你直接告訴我…我承受得了…」

我真正承受不了的,是謊言。和活得像是個謊言。

他緊緊的抱著我,一遍遍親吻我的臉龐和淚珠。我感到很大的安慰。當然,我也幾近心灰的了解,他現在的真摯不是永恆。

沒關係,我知道真相,我承受得了。

他的吻輕柔的像是花瓣,沿著臉孔緩緩下移,當他親吻我的脖子時,我輕呼出聲,但並沒有喪失理智。等他開始親吻領口,而且手指不太安分的時候,我按住他的手。

「喂。」

「情不自禁嘛。」

「你這是趁火打劫!」我指責他,又哭又笑。

他煩躁的嘆了口氣。「好吧,我給妳五秒鐘變身。超過五秒,我就要撲倒妳了。」

「熊嗎?」

「貓啦!」

我啜泣似的輕笑,變成大貓,伏在他的懷裡。

「我想,今天妳不想一個人過吧。」他擁著我,「我在這裡。」

我知道,我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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