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渠 續十三

整個冬天,白哥哥都沒有來。

但每幾天就有個折成方勝的信擺在她的案前,是白哥哥寫給她的信。他的字極度嚴謹而桀傲,力透紙背,像是用劍霑墨寫的那樣嚴厲。但總是溫情脈脈,有時是詩、有時是詞,有時是簡單的說了幾句近況。說事情棘手,恐怕年後都不能回來。

但大年十五夜裡,她正酣眠,突感些微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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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睜眼,白哥哥在她床前半跪,正目含春水的溫柔看她。

「吵醒妳了?」他溫聲歉意,「我不敢出聲,只想看妳一眼就走。」

這麼冷的天,他居然只穿件書生袍。琳兒坐起,看到一件沾滿雪的披風遠遠的搭在窗台。「白哥哥,凍壞你了。」她抱著剛蓋過溫熱的棉被披裹在仲謀身上。

「…這不反而凍壞妳?」他盤膝坐下,「讓我也效回柳下惠坐懷不亂?」敞了被褥。

或許是睏,或許是許久不見,琳兒溫順的坐在他懷裡,讓他合攏被褥輕抱著她。「白哥哥,我很想你。」她愛睏的說。

他已經被打擊習慣了,下一句琳兒就會說,「就像想我哥一樣。」讓他在想像中除去幾百次的大舅子。

等了一會兒,他發現大舅子不用死了。因為芙渠沒說那句,而是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口,抓著他的衣服。

這瞬間,肅殺嚴寒的雪日,便成了風和日麗的、十里飄荷的夏日午後。他愛惜的合攏雙臂,像是抱著一碰就碎的珍寶。

「我也很想妳。」半晌,他才說話,「可不,得了兩個時辰的空,我就想來瞧瞧妳…我只是想瞧瞧妳睡著的樣子,沒想到吵醒妳…」

「白哥哥,你很傻氣欸,」她輕笑,「你把我叫醒有什麼打緊?」

他閉了閉眼睛,仔細消化了此刻的甜味兒。翻手遞出一朵白花,「有點枯萎了…天山到這兒實在太遠。」

琳兒睜圓了眼睛,「…天山雪蓮?!」

他點了點頭,「不是一般的…據說有上百年吧?保命用的…但我只是因為這朵最美,才去採了。」他推開被褥,把天山雪蓮簪在芙渠的耳側。

果然像他所想的,非常清純可愛,就該戴在她頭上。不枉他和幾十個人殺搶半天。太值得了。她沒有笑,愕然的神情卻泛出一種青澀的芬芳,緩緩的從兩頰擴散成粉紅。

奪人呼吸啊。

「…這是珍貴的救命藥材。」她低了頭。「生長在非常危險的懸崖峭壁…你、你不該…」

「我不是特別去摘的,」他趕忙說,「只是路過…」想想還是不要引起什麼誤會,「妳知道李芍臣吧?」

她驚喜交集,「當然!」

「她指名要這玩意兒才能救某個人的命。如果那人不活,就有兩個門派要血拼。」他講到江湖事就有點不耐煩,「我就去天山了…因為我那些廢物手下被打回來。我是替她摘了一些…但意義跟這朵絕對不同。這、這是…」他這變態盟主居然湧出羞赧,「這是特別為妳…只為妳…」

白哥哥的心,跳得好快。她輕掙了一下,白哥哥抱得不緊,卻沒鬆手。說不出什麼感覺,她低頭,「…聽說李芍臣長得極美。」

仲謀仰頭想了一下,「一般般吧,也就我這水準。」很傲的小姑娘,雖然已嫁作人婦,銳氣沖天。「但病人也不會因為她長得好看,一見病就好了。長得好,還不是留下休書給她夫君,孤身天涯了。」

證明李芍臣的確非常美豔,心底正有點黯然的琳兒,聽到後面的休書離家,她不禁失聲,「什麼?為什麼?她不是嫁給她的師兄…也是個良醫麼?」

「良醫兩年內討了兩個姨娘。」仲謀冷笑兩聲,「李芍臣那麼傲,怎麼會肯。大年初一,她憤而離家…立誓要看盡天下病患。」

「她…她…」琳兒臉孔慘白,「她又走在我前面了…」她喃喃著。

其實,她心底非常複雜、震驚,卻不是忌妒李芍臣。她和李芍臣都學醫,都是女子。她常覺得,李芍臣就是她的榜樣,走在她前面,讓她有個景仰追尋的目標,一步步踏在她腳印裡。

她也想過,女人不嫁人實在是不行的。但若像李芍臣般嫁個良醫,也還是能夠忍受的。最少志趣相投,還能共同鑽研最喜愛的醫術。

結果卻是這樣。她非常害怕自己的命運也會相同…她感到毛骨悚然,世間男子薄倖若此!

她掙扎著要掙出白哥哥的懷抱,這大概是她第一回意識到和她這樣親密的人是個男子而不是她的哥哥。

「芙渠!」仲謀不敢勉強她又不捨得放,「怎麼了?」

「你們,都一樣!」她哭出來,「我要我哥哥!」

仲謀莫名其妙兼怒火高張,只好化為遷怒。大舅子你還是死吧!

「怎麼可能一樣!」仲謀對她吼,「我從來沒忘記要為妳執鞭趕馬,陪妳行走天涯!」

她嘴一扁,委屈的哭起來。咱們這個足智多謀、邪惡又變態的武林盟主一整個慌了手腳,畢竟只有人哄著他開心,連去青樓也是女子逢迎討好,他還從沒哄過任何人。

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他只好試探的輕輕撫琳兒的背,她像是受了欺負的小孩兒,貼在他胸前哭得很傷心。他這才敢攏著她,小心翼翼的拍她的背。

「白哥哥…嗚…對不起,我不該亂發脾氣…」她抽噎著,「只是男人都好可怕…」她破破碎碎的說她的擔憂和煩惱。仲謀這才發現,她的早慧和心細,和某部份反常的天真和潔癖。

「你、你不用…不用把那些話放心上…」她啜泣,「我、我想…我先出家再去行醫好了…你不要、不要為了我放棄…放棄自己的事…」

「不准。」他內心大定,根本是小菜一碟嘛。有這樣的岳父,當然知道該有怎樣的榜樣。想娶他的女兒還會想討小?反正他本來就覺得女人太煩。仲謀偏頭想了想,「其實,從來也沒什麼我的事。武林盟主也不是我要當的,事情多、部下笨,有什麼好?那是跟我爹爭口氣而已…我從來不喜歡…」

坦白說,他有什麼喜歡的呢?仔細想想,似乎沒有。

他的母親是正室,生下他就過世了…而他是最小的一個,男兒裡排行第十,就知道正室有多不受寵。而他的父親也不因為他是嫡子,特別愛護什麼的,該吃的苦、該受的罪,只有多的沒有少的。

但他從來不覺得如何。他學什麼都快,很快就摸透沒了興趣。學武是因為太多人掐他臉蛋,他記恨不已,等學會了小擒拿手,讓老愛掐他的丫頭抱著手臂大哭,以後看到他像看到鬼,非常得意,才對練武如此著迷。

別人對他好,他只覺得煩。別人對他不好,他倒是很興奮的仔細詳記,日後報仇起來特別爽快。旁人說他無情,他自己也這麼覺得,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他沒喜歡過什麼,其實也沒討厭過什麼。會去爭這個武林盟主,是他偷了父親的一顆丹藥,打通了任督二脈,平添一甲子功力,他老爹打不死他,只能乾瞪眼,恨恨的說,「你只要拿到武林盟主的位置,我就再也不管束你!」

他真的去拿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但不像他老爹的如意算盤,萬劍山莊並沒有出了一個武林盟主,發揮這魔鬼么兒的剩餘價值。

而是萬劍山莊自逐門牆了一個混帳,去當了武林盟主,帶累萬劍山莊的名聲。

連華山論劍他老爹差人求他暗暗放水,給他老爹一個過乾癮的機會…他都用踩他老爹的背當作回答。

或許,這是他頭回湧起「喜歡」、「渴望」這樣的感覺。他是真的喜歡、非常喜歡芙渠,喜歡她的單純和複雜,嬌憨和早慧。他也是真的渴望替她執鞭趕馬,陪她到處行醫。

那時她的笑容一定比現在燦爛千萬倍。

他終於找到自己的「喜歡」了。

當他精密計算的掐頭去尾(掐去對他不利的部份),娓娓道來,把一個「惡魔混世錄」轉編成「孤兒求生記」,加上哀艷欲絕的深情告白,真把不曉世事的琳兒徹底唬爛了。她眼底含淚,憐惜的扶著白哥哥的臉。

窗下的烏鴉和鄭烈正在做劇烈的掙扎。在良知和性命中翻滾不已,多少次得互相拉著才不會衝進去警告年幼無知又可憐無辜的王家二小姐。

下流下流太下流!真的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可、可是…」琳兒咬著唇,「可我只把你當哥哥…」

「不要緊。」仲謀俊雅的臉孔滑下一行淚,如此晶瑩絕美,「只要妳還願跟我說話,讓我能為妳執鞭趕馬,賣到王家當家奴也無所謂…」

是人就不該坐視這種惡魔禍害無辜!鄭烈憤然站起,只聽到窗紙一聲輕滋,破空而來一顆明珠,正中印堂,將他打翻雪地。幸好公子心中歡喜,下手不重…所以沒有腦漿迸裂,只是明珠嵌進印堂而已。

烏鴉馬上把自己的良知直接埋到雪堆,老老實實的蹲著。

過年剛剛十四歲的琳兒,八方吹不動的少女心,終於讓白哥哥的真情告白(非常春秋筆法)羞怯的展開一點幼芽…

同意用王家哥哥的標準對待白哥哥了。

這個重大的勝利,讓俊雅的白公子更神采飛揚,只是波及更多來挑釁的倒楣鬼和他更倒楣的部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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