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渠 續十七

琳兒昏昏醒轉時,後頸疼痛不已。低頭看到的是飛快後退的草叢和黃土路,她才意識到,她橫在馬背上,手腳被綁,有隻大掌按著她的背,才沒讓她顛下馬。

她被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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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如果是人拐子…真沒拐子會拐這麼大的姑娘,何況她又缺乏那種足以被拐的容貌。而且人拐子…應該沒那麼大的陣仗,聽震地的馬蹄聲,不是一兩匹馬而已。

她昏了多久?天色濛濛亮了,恐怕一夜已過。

見她昂首,按著她的背的大漢大叫一聲,所有的馬開始緩蹄、止步,一大群攜刀帶劍的江湖人驅馬過來,瞪著她的臉。

「…她不是李芍臣!」當中一個嚷了起來。

「怎麼可能?她明明穿得跟李芍臣一樣!」

「也有藥箱啊…」

「難道是李芍臣的李代桃僵?」

和她同馬的大漢一把抓起她的頭髮,聲如洪鐘的厲問,「妳是誰?!」

「王二姐。」琳兒忍住不敢哭,「我只是去進香的。」

「進香還帶藥箱?」大漢又抓緊了一些,她疼得眼淚快掉下來,「敢騙老子,一刀殺了妳!」

「我是大夫,為什麼不帶藥箱?」她抽著氣,「你們為什麼不回去問問?我二嬸還在那呢,師太也可以證明…」

那大漢暴躁起來,「不可能!尋常大夫怎麼可能帶著那種高手護院?還折了我們五個弟兄!那定是李芍臣的姘夫…」

「三師弟!」一個玉面長鬚的中年人喝住他,「放開手。」

大漢不甘不願的放了手,中年人看了看琳兒,「姑娘,我們可能弄錯了人。但既然妳懂醫,能否隨我去看個病人?」

「不是李芍臣,誰來都沒用!」那大漢搔著滿頭亂髮,「我說小師弟是害了相思病…」

「三師弟!」中年人又喝了。

既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更不知道要治誰。她只能模模糊糊的猜,因為衣著打扮和身材,又無燭火的情形下,他們綁錯人了…原本是要綁李芍臣的。

「你們…」她怯怯的說,「你們請大夫都是綁著去的嗎?」

中年人撫額長歎,「姑娘請見諒。實在是我們小師弟命在旦夕,不得不行險。雖然說綁妳來不應該,但我們也付出五條人命…」

「我可不知道什麼五條人命。」琳兒竭力鎮定下來,「我是尋常商家女,沒帶護院…更不知道朗朗乾坤,江湖豪俠會打劫我…還是劫錯了。」

中年人正要開口,突然臉色一變,「小心…」語音未歇,一個弟子痛叫落馬,已經死了。

琳兒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她一生生活在和平之中,幾時看到這樣殘暴的砍殺。她只覺得滿眼是血、血、血…無數斷肢殘臂,刀光劍影,死亡的氣息。

支撐她不暈過去和嘔吐的,是她繼承自父親的倔性。而且,她是個醫者。她將來會有很多時候見到生死,不知道幾時會在戰場上救死扶傷,她不要被打倒。

只是無妄之災。這關,絕對要挺過。

她被從馬背上拽下來,被拖著頭髮仰起頭。江湖人原來喜歡抓人頭髮,幸好白哥哥不會這樣。想到他溫雅的笑容,她又多了幾分勇氣。

瞪著抓她頭髮的豔麗女子。神情淡漠,隱著驕傲和厭惡。那女子冰冷的說,「是她麼?」

一個枯瘦的老頭揖身說,「是,武林盟烏鴉設法將她救回去。力殺五人,但崑崙派的人實在太多,又身受重傷。他應該是回去報訊了…」

那女子露出冰冷的笑容,一昂下巴,「白仲謀是妳的誰?」

基於女人的敏感,那女子提到「白仲謀」三個字太輕挑含情。勾起一種深沈的、酸澀的怒意,她均勻呼吸,平靜的說,「是我未婚夫君。」

啪的一聲,那女子刮了她一個耳光,半邊臉都腫了起來。琳兒早咬緊牙關,所以只是唇角出血,她深吸幾口氣,倔強的抬頭看那女子,緩緩的、勝利的展露她絕美的聖母笑。

那女子本來已經揚起手,但看到她那純淨又充滿勝利況味的笑容,既想狠狠地撕碎她,又覺得心頭著了許多刀,萬箭穿心。

狠狠地把琳兒推倒在地,女子喝道,「把她帶回去!我要親自在姊姊的墳前剖心祭奠…」她冷笑兩聲,「然後把妳的屍體送回去給白仲謀!」

琳兒閉上眼睛,不再看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哭,也…要找機會逃。就算逃不走,也要選個乾淨地方死無屍骨。

白哥哥絕對不能接到她的屍體。她已經明白他了。這樣狠心願意把自己賣到琳兒手上的男子,知道琳兒死得這樣慘,絕對會對自己更狠。

她不要白哥哥難過。隱藏的很深的倔性抬頭,讓她從來沒有如此刻般充滿勇氣和鬥志。

琳兒又被扔到馬背上顛,但她一聲也不吭,盡量保持自己的尊嚴。這大概是嬌養在深宅大院的她,最為苦楚的三天。

那個豔麗女子是長生宮主,前任長生宮主是她的姊姊,被白哥哥殺了。雖然那個宮主一直說白哥哥的壞話,但她一個字也不相信。就算她邊說邊鞭打琳兒,她既不吭聲,也不會信她一個字。

白哥哥才不會…無緣無故去殺人。他若會殺人,一定是有理由的。因為白哥哥…本質是個很懶的人。總是抱怨武林盟很無聊、瑣事多…老有人愛來惹他,想殺他沒殺成,逼得他得反殺回去,死了居然還有人來報仇,這有天理嗎…諸此之類的。

她相信白哥哥。

就算被打昏了,傷口發炎發燒,被拽著頭髮在地上拖,她也相信白哥哥。她只希望白哥哥不要看到她這個樣子,希望在他心底,永遠留下她笑得很美麗的模樣。

仲謀追上來的時候,正行到修水附近的一處高聳河岸。長生宮主一手拶著琳兒的頭髮,一手將劍擱在琳兒的頸上,對著他冷笑。

他一路飛趕,橫越何止百里,沿途搜索,白衣已然染塵,神情疲憊,卻更顯頹美哀艷。他微微一笑,柔情無限,「芙渠,我來接妳了。」

幾日折磨,眼睛幾乎睜不開的琳兒奮力睜開一條眼縫看著仲謀,浮出一絲笑容。

原來,就算芙渠變成這樣,還是能夠猛烈的震盪我的心弦,讓我灰暗的世界再次擁有色彩。

長生宮主眼中閃過一絲厲光,將劍逼緊一些,慢慢的,琳兒細弱的脖子出現一痕血跡,緩緩流下。

仲謀眼神冰冷,「妳應該是妹妹吧?不過你們姊妹的名字我都不記得。」

「…我姊姊痴心對你,還賜你靈藥!」長生宮主尖叫,「最後被你殺死,你居然不記得她的名字?!」

「我若接受妳姊姊,妳姊姊不就換被妳殺死?」仲謀嘲諷的一笑,「再說,我為什麼要接受一個卸了我四肢關節,趁機對我上下其手的女人?妳知道她甚至伸到我的…」

「閉嘴!住口!」長生宮主大叫,「你這無情人!你明知道我們鍾情於你,我們不夠美嗎?我們不夠柔順嗎?到底要怎樣你才…」

「我也想過這問題呢。」他才踏一步,無數弓弩暗器都對牢了琳兒,「現在我明白了。」他長歎一聲,「是我的問題。我原本就是個魔頭,所以吸引一些瘋子。但魔頭就是不能愛瘋子的。」他看向被折磨的非常淒慘的琳兒,「魔頭,也是會嚮往光亮的。」

他垂下劍,「好啦,反正我還是不記得妳的名字。宮主妹妹,妳想怎麼樣?」

她用非常仇恨、深戀、瘋狂的眼光看著仲謀,語氣冰冷而帶狂意,「把你的心挖給我。我就考慮…放了她。」

「妳才…不會放了她。」他溫柔的笑了笑,看看四週,「不過我終於知道妳要什麼…」他的笑意更深,卻更邪惡,「妳要我的心。但我寧可切碎了,也不給妳。」

「不…」琳兒驚懼的瞪著他,嘶啞的喊,「不要,白哥哥!」

「琳兒,忍耐點。」他露出溫愛柔和的燦笑,幾乎趕得上琳兒的美麗,「我先去等妳。路上不平,妳要忍耐…慢慢兒來。」

他從容的,慢慢的,將如秋水般霜寒的薄劍,從肋骨間隙緩緩的插進去,帶著又邪惡又滿意的笑,緩緩的倒下。

鮮血迅速的流淌,又被沙土吸收了。他的眼睛半閉,隱隱倒映著天光的藍,依舊俊雅無儔,依舊是碎人心的絕代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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