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渠 續七

既然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日裡教琴,夜裡傳笛,白公子仲謀非常專注於自己的蠶食鯨吞大業。

他早就算計好了,對於人心,他很本能的看透。所謂日久生情、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這樣堅持的每日相見,日夜相守,就是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他不得不跟那票老頭玩兒什麼論劍時,也能將危機化為轉機,讓她開始思念。

有思念,就有機會催化她未度春風的少女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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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覺智珠在握,萬無一失。但芙渠的態度讓他有些困惑。

白天學琴,她還親密些,即使他把手指點,也落落大方,並不畏避。但晚上教她吹笛,她卻顯得疏遠,是絕不讓他近了。

…難道是外貌問題?排除一切可能性,他很震驚。雖然他並不覺得長得好有什麼了不起,但畢竟他也坦然的享受了那種驚艷癡迷的眼神。就因為有這樣好相貌,他向來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芙渠居然只願接近年老琴師,卻不願意接近他!

他繞著彎子很技巧的詢問,琳兒羞然一笑,如春花半綻,「白天我覺得白哥哥那樣子親切,晚上就覺得…白哥哥長得太好了。」

「…長得好有什麼錯呢?」他澀然問道。

「沒錯處呀,父母生成,有什麼辦法?」她細細思索了一會兒,「但我想過,若有天成親…絕對不要嫁給比我長得好看的人。不然每看一次就難受一次…婦容是四德之一,比不過自己夫君,多沒面子呀。」

輕飄飄幾句話,卻像是雷當頭砸在他頭上,讓白公子瞬間失去了安閒的姿態。世人皆盛讚的容貌…在她眼中居然是不要的!

有什麼藥可以讓面目平凡?莫非要讓他日日易容麼…那得慢慢來,讓她適應…

「白哥哥,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琳兒大驚,「啊,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白哥哥不好,白哥哥很好的!欺負你的人不對,怎麼可以因為外貌…你別生氣啊。只是看你這麼漂亮,我有點…只有一點點啦,覺得自慚形穢。不是你不好喔,我最喜歡白哥哥了…你長怎樣都是喜歡的。」

他的心跳反而翻高了三翻。芙渠…說喜歡他呢。雖然知道她的「喜歡」跟喜歡一株花、一隻小貓小狗沒什麼兩樣,他還是很鴕鳥的誤解。

「我也最喜歡芙渠。」他終於能開口,聲音真是特別低沈有魅力。

她眼底的同情卻更深,「…白哥哥,你一定被欺負得很慘很慘吧?沒關係,我永遠是你的好朋友,會一直這麼喜歡你…我們約好不嫁的不是嗎?」

他馬上從天堂的高度跌到十八層地獄。

他沒想到芙渠的少女心這麼堅固,別說春風,八風吹不動。

「…嗯。」他無精打采的苦笑。看起來毀容也免了…這個朋友的寶座坐下去,幾時可以換位置…

「白哥哥不要生氣,」琳兒哄著他,「我吹笛子給你聽。」

她吹了一首杏園春,非常可愛俏皮,很合她的個性。她琴學不好,其實是曲調問題。那些艱澀的曲子她彈得昏昏欲睡,古琴原本就端肅。她個性開朗活潑,對音樂有很偏執的鑑賞力,讓她對清亮的笛子一見就喜歡。

或許繼承了她爹的音樂天賦,這首仲謀親作的杏園春,讓她吹奏得非常清亮快活,像是無數小雀兒交鳴。

他眼神柔和下來。深宅大院的小姐哪找其他人熟識?他就不信滴水不能穿石…目前,芙渠最喜歡的,還是他。

她吹奏完畢,笑得兩只眼睛成了兩彎月牙兒,簡直光芒萬丈,令人不可逼視。

「芙渠,」他湊近琳兒的耳邊,「絕對不嫁別人,好不?」

「我也沒想嫁人呀。」看他眉眼還有些鬱鬱,她的同情心又冒上來。娘跟她說過,爹會那麼愛她,是因為她來到爹的身邊時,爹什麼都沒有。人若是擁有的很少,就會分外珍惜,更不能忍耐失去。

那時她在白哥哥身上試針時,看到好多傷痕。雖然癒合的很好,但還是讓她顫了顫。白哥哥說過,他是家裡最小的,練武的時候,哥哥姊姊是不會讓他的…又常說容貌好只是麻煩多。

想來是被欺負得很淒慘,連朋友都沒有。他也說,只有芙渠這個朋友。

真是非常非常可憐。難怪初見時,他那麼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又這麼文弱,在江湖上一定是被欺負的。一定都是沒人待他好,她的同情心更氾濫了。

她柔聲說,「白哥哥,我答應過你,不嫁人的。我說過的話都記得呢,你放心。就算你娶了娘子,我也會是你的好朋友…你有什麼話都能對我講。」

白公子仲謀愕然,非常聰明的大腦瞬間當機。

瞧他似乎沒有釋懷,琳兒搔了搔頭。每次娘生病難過的時候,爹都唱歌逗娘…她開口,唱了一支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雖不如她爹開口那般舉座皆驚,神魂顛倒,但已經是非同凡響,氣度凝然了。她還唱不出那種憂鬱,但對仲謀深深的同情,卻已經讓她的聲音表情非常豐富感人。

被震得七葷八素的仲謀伸出手,卻遲遲不敢去握。見他眼角已有淚花,琳兒為難片刻,還是伸手包住他纖長的手。

真沒想到,比哥哥的手還大呢。這麼大的人,聽曲子還哭…但她又不敢笑。

心顫不停的仲謀卻後悔不已。他自以為聰明機智,佈下這別後思念的天羅地網,網住的卻是自己。還在眼前,他已經思慕得心都痛了,離別數月,他怎麼捱?

「…等我回來,替妳搭鞦韆架。」他喑啞的說,「等我。」

琳兒重重點頭,搖了搖握著他的手,「白哥哥,你要保重,別讓人欺負去。」

「我一定不讓任何人欺負我。」他鄭重的回答,深深看她一眼,飄然而去。

屋外守著的烏鴉揩了揩冷汗。他很想寫個信給自己的師父,別去華山找死。但他師父非常執拗,說也沒用。

希望論劍那些前輩眼色好些,少死一些人…不然他真不敢想像,華山論劍後,又要跟多少門派結下血海深仇了…

尤其是公子被那樣「鼓勵」以後。想來想去,他決定給盟裡稍個信兒,多做準備。然後…哪有什麼然後?然後只能低頭祈禱吧,求老天開眼,別讓那姑娘再「鼓勵」公子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趕往華山的路上,武林盟主白公子仲謀的臉色很陰沈。這是很罕有的事情,罕有程度直比天上下刀子。但他們寧願天上下刀子,也不希望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盟主大人陰著臉。

他開口,語氣淡然,「殺了。」

鄭烈抬頭,極其愕然,「但那是秦太傅家的…」公子的眼光一移向他,他立刻改口,「秦太傅家上下一百五十三口,公子說句話兒,說殺誰就殺誰!」

「全殺了!」仲謀出聲怒吼,讓下刀子的等級,追加到太陽打西邊出來那麼希罕。

秦太傅啊!那是皇帝的臂膀啊!終極權臣啊!但他只能繃緊頭皮,大大的喊了聲,「是!屬下馬上去辦!」

他才轉身,公子就說,「站住。」語氣又恢復了清冷,「待我想想。」

一室俱靜,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能讓白公子這麼失常的發作,起因就是秦太傅太不長眼。

秦太傅是數一數二的權臣,唯一能跟他比聖眷的,只有在民間的王大學士王柏隱。雖是虛銜,每年皇上還是要召他進京,詢問民情。甚至聖眷澤被王夫人,同時面聖。(生過孩子後,琳琅已被封為夫人。)

但王大學士和秦太傅卻有些不鹹不淡,不怎麼買帳。秦太傅深忌之,見王家千金已經十三,就想用兒女親家搭個關係,把王大學士這條線掌握住。

雖然王大學士婉拒,但秦太傅卻小動作不斷,甚至揚言要請皇上指婚。

這就是咱們白公子為什麼會失控的發雷霆之怒的緣故。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白公子一怒呢?

他神情已經恢復正常的淡雅,正在翻看秦家公子的資料。未娶妻就收了三房?他噙著一個殘酷的冷笑,這種貨色也敢求我的寶貝芙蓉兒!

「宮了他。」他冷冷的說。

鄭烈沒問怎麼「宮」,他還算急智,萬一公子要在他身上試驗,他只好自殺求免了…「是!」

剛轉身,公子卻又喊住,「等等。」

宮了他萬一這傢伙不要臉,瞞住真讓他指婚指成了呢?芙渠這輩子都完了。打斷條腿吧?不成。芙渠的爹就少了條腿,讓她因憐生愛,有親切感反而願嫁怎麼辦?

還是殺了最乾脆。但那是傾朝權臣的兒子,將來麻煩必多。他自己捱麻煩無所謂,若讓人想到王大學士那去…豈不是害了芙渠?

不妥不妥。

他突然想起一件舊仇,「去年新春,在京裡在我酒裡下春藥還摸到我床上去那個李小姐是禮部尚書郎的女兒吧?」

掌管情報的密察使趕緊躬身,「回公子,是。」

「嫁了沒?」他淡淡的問。嫁了也無妨,類似的舊仇還多著,總找得到一個沒嫁的。

「尚未。」密察使疑惑的抬頭。

太好,好極。官也夠大,禮部尚書郎脾氣夠硬,有名的燎炮子。最好的是,這官家小姐不要臉皮的對他下藥未遂,這仇沒報,是因為李尚書舊部跟白公子有交情,苦苦哀求,他也懶得對個花拳繡腿的官家千金尋這隙。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輕輕的,笑了。真真奪人呼吸,艷如桃灼之姿。但他的屬下們卻遍體生寒,忍不住輕顫。

白公子一怒,就有人倒楣一輩子,手段極其卑劣,而且公子一點愧意都不會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魔頭魔頭太魔頭。

幾天後,李小姐的閨房被扔進了一個「白公子」,穴道被封,無法出聲,全身乏力。李小姐當場喜翻,不及細想,立刻把這熬煞人的俏冤家拆吃下腹,連骨頭都不剩。

哪知道天一亮,白公子成了秦公子,更不好的是,她怒髮衝冠的老爹聽聞密報,衝進來看到了,差點當場氣死,馬上去秦家鬧了個天翻地覆,還嚷著要鬧到君前求個交代。

秦太傅張目結舌,糊裡糊塗,不知何以禍從天降。好端端在家睡覺的兒子會跑去別人家閨女的閨房,但人贓俱獲(?),他只好啞巴吞黃連的聘了李家小姐。跟王大學士的親事只能灰溜溜的吹了。

當那個極剽悍的兒媳吼他兒子,他那沒出息的兒子居然就愛這樣剽悍的老婆時…他總鬱悶的想,這是怎麼回事…?

卻永遠不知道,這只是因為公子一怒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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