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渠 續八

大家都覺得,琳兒是個孩子。

的確,她比一般同齡女孩個子小些,外貌雖然平凡,但總是嬌憨的神情,笑起來更是燦爛無邪,即使一般的女孩十三四就有人說親,但總不會是琳兒,總覺得她還小。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正因為大家都認為她是個孩子,所以見了很多大人見不到的陰暗。她繼承了母親的開朗豁達,但也繼承了父親的心細如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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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歲時,和哥哥一起拜大夫為師。實在是父母身體孱弱,對健康特別注意。家裡也開了個藥舖子,又有大夫願教,就當成一個特別的興趣讓他們學醫了。

漸漸大了,哥哥把爹當成終生目標,人生都規劃得嚴整,畢竟他是王家長子,有應盡的責任。但她還是孩子天性,正著迷於醫術。幾種普通的藥材搭配君輔,既可治病療傷,也可能致人於死。千變萬化,更須了解並且細思藥性相生相剋,相輔相伐,對她來說是個玩不膩的遊戲。

大夫每五天來教他們一次,哥哥聰明,學得快,但態度就比較敷衍,她學得沒那麼快,但堅持,能敏銳的體察藥性的複雜,很早就學會把脈開方,更因為爹的傷腿,對骨科極度注意。

大夫既驚且喜,常說他後繼有人,並不介意她是個女孩。十歲就開始帶她出府去看診,她也差不多同齡讓大嬸嬸二嬸嬸帶出去走動。

從她十歲開始,認識一些千金小姐,但也同時隨大夫進入民間百姓家。

但誰也不知道,她受到多大的震撼。

她一直以為,每家每戶都跟他們家一樣…父母相愛,兄妹相親,一家子開開心心,對人也和和氣氣。就來伯伯嬸嬸也愛極他們,總是和顏悅色。

因為她是個孩子,許多話和許多事都沒避著她,都覺得她不懂,卻沒想到她這樣早慧。所以她見過她柔聲細氣的千金朋友,破口大罵把茶水潑到衣服上的丫頭,還把火燙的懷爐扔到丫頭身上,連聲喊著拿烙鐵來…

她替朋友生病的姊姊把過脈,驚覺是喜脈,她不敢講,但那小姐看她的神色就明白了,哭著說,「他明明說要來娶我的,為什麼再也不來…」

別人家的姨娘笑吟吟的端茶來,裡頭居然有紅花(墮胎藥)的成份,夫人或姨娘臉上敷著胭脂遮掩淤痕…她用年幼醫者的眼光,震驚的看著這世界真正殘酷的面目。

她在百姓家看到的是另一種淒涼,貧賤夫妻百事哀。不貧賤卻負心偷漢,非常放蕩。

每次返家都有宛如隔世的感覺,她的家庭真是幸福美滿,美得像是一個幻夢。她多害怕睡醒就沒了。

尤其是讓她發現了二嬸嬸和大悲寺方丈的隱諱情愫,有段時間,她想不明白。

繼承自父親的心細如髮讓她再三思量,繼承自母親的開朗豁達卻讓她終於得到心平氣和的結論。

無人不冤,有情皆孽。她是醫者,就該先學會寬恕世人的冤孽。把「人」和「冤孽」分開,就覺得他們身在其中非常可憐,是該憐憫的。

但她能想開,卻不代表她願接受。少女本質的愛潔讓她徹底去拒絕跟「情愛」有關的事物,她本能覺得那只是導致不幸的路途,所以決不願嫁。

如她爹那樣的男子世間絕無僅有,而她又不能嫁給哥哥…想到這就好笑,她跟哥哥從小親厚異常,同行同止,到七歲要分院而居,他們還不願意,直到被告知兄妹不能成婚,她還只是大吃一驚,哥哥可是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都是腫的。

哥哥一直都傻得這麼可愛。今年元宵後,哥哥去安徽學院唸書,執著她的手,自許是好男兒的哥哥,紅了眼眶,哽咽難言,最後抱著她哭個不停。

她笑著送哥哥上馬車,直到夜深人靜,才敢掉眼淚。打小一起長這麼大,從沒一天分開過。她如幻夢般美麗的家庭,少了一個哥哥,似乎也不那麼美滿了。

但哥哥有他的理想抱負,男兒志在四方。她也有她的憧憬,總有天是要離開家的。現在就不捨,將來怎麼辦…

所以她要笑著送哥哥走,因為哥哥最喜歡她的笑容了。

她少女早生的憂鬱,都掩蓋在她的好脾氣和嬌憨外表下,誰也沒發現,只有娘嘆氣的喊她去談過。她也沒說什麼,只是趴在娘的膝蓋上,感受娘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家這回事呢,」她娘輕輕的撫她的頭髮,「不是天天聚在一起才叫做家人。而是走到天涯海角,心都在一起,那才叫做家人。不然只是有血緣的陌生人罷了。」

「娘,妳是因為爹都在妳身邊。」她不想在體弱的娘心底壓上什麼陰影,笑著岔開。

「可不是?」她娘淡淡的笑,「女兒啊,人有善緣也有孽緣啊…」

她被逗笑了。因為她娘講過這段笑話兒,聽說叫相聲,招得她和哥哥笑痛腸子。

善緣孽緣,都是綿延不盡的緣份。瞧,哥哥才走沒多久,就有個常來找她玩兒的白哥哥,補上了她的失落。

不知道白哥哥到了華山沒有?她望著窗外,仲夏了,華山應該沒那麼熱吧?白哥哥這麼文弱怎麼還跟人去論什麼劍呢?希望他不要受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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