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探花 之二十

這頓打可說毫無徵兆,應該是紀員外郎二老爺半酒醉半遷怒下的結果,後來也是人盡皆知。

他帶傷上學堂,以為會被譏笑,結果同窗不約而同的送藥,收到好幾罐。夫子私下告誡他衝動沒好下場,卻在課堂上讚揚他的詩。

甚至侯爺伯父去學堂探望他,有些不知道要說什麼,不大自然的問了問他功課,回答很簡單的問題,卻送給他一塊透翠的松柏玉佩獎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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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有父母兄弟。他獨處時凝視這塊玉佩。待我最親情的卻是隔房的伯父。

雖然知道毫無用處,他還是忍不住問自己,「為什麼?」明明知道答案,卻不敢去想。光光是想就痛苦莫名,滿心傷痕。

這個冬天,因此很陰鬱。即使放晴,也沒辦法照暖他心裡的角落。

他的確學會了在學堂克制情緒,也在家裡收斂的很好,甚至不對四小水果隨便發脾氣…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跟佳嵐在書房獨處的時候,他變得很易怒,往往對著佳嵐就暴躁起來,動不動就和她頂嘴。吵完以後又非常後悔,覺得自制力非常低,心情更糟糕,幾次循環後他又忍不住遷怒,不知道為什麼就鬧得很僵。

佳嵐不怎麼放在心裡,這孩子也快忍出毛病來了。紀侯府小道消息傳得很快,人人都是八卦高手。她不用打聽就知道得太核心了。

紀員外郎二老爺會大發雷霆之怒,當然不是表面那麼單純。一來是呂表小姐氣哭發病了,讓容太君很心疼,叫二老爺管管他兒子。二來,那天來的某位小姐的父親是他巴結很久還巴不上的上司,雖然上司老爺沒說什麼,他心裡卻認定這逆子壞了他的前途。加上酒精的加持,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函授時,夫子感慨「父不父,子何子?」,在信裡很欣慰即使遭受錯待,「晏勤學如故,愈發穩重。」就知道他在學堂按耐得很好,難得他在紀府也若無其事…除了對她會魯小。

照顧他也快兩年,知道他已經盡力了,哪有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改掉多年累積的暴躁。他已經很努力了,簡直是逆境求生…能控制到這地步,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雖然有時會生氣,但只要看到倔強的小公子發完脾氣都會露出微微恐慌的神情,就會忍不住原諒他。一個滿十三歲、正要開始青春期的孩子…長期處在極度精神虐待的家暴。身為內在年齡累加快三十的成年人,難道不能原諒他嗎?

她頂多露出一種看傻瓜的眼神,帶點寵溺的刺激他,讓他一次暴跳如雷,省得瑣瑣碎碎的發作。

佳嵐發誓並沒有耍著他玩…呃,可能稍微有一點點…但絕大部份的確是為他著想的。

這個讓紀晏非常陰鬱的冬天,夫子的心情也不太晴朗。

應該說,和夫子交好的一票京城老學究,心情都很陰霾。大燕首善之地的京城,曾經人文薈萃,才俊輩出,殺出的秀才、舉子、進士,可以非常驕傲的掛上「京畿」這個名號,而且名符其實的被天下儒生羨慕崇拜。

但是近五年來,出現強烈的青黃不接,京畿學子資質普遍平庸、漸趨安逸懶於思考,早被南方靈氣逼人的學子給壓落底,這個金字招牌正在危險的掉漆中。

這就是為什麼夫子初知「傅佳嵐」會那麼欣喜若狂,知曉她是個女孩會那麼悲痛的緣故。終於出現一個才氣縱橫敏於思的京城好苗子,結果只是老天爺在玩他。

幾個同樣獻身百年樹人的山長夫子相聚,總是相當憂心這種嚴重掉漆的現象。

在年前的一個暖爐會,越想越不甘心的紀夫子,終於將「傅佳嵐」的一疊策論帶去,結果在學究間刮起一陣騷動的旋風。

被激動的學究們搖晃得快斷氣的夫子心如死灰,「誰也別想收她…收也沒用。她…是個姑娘。」

全場安靜了好一會兒,針落可聞。接著學究們鼓譟起來,紛紛指責他藏私,京城難得出了個好苗子,多給人指點會怎樣?又不是真的要動手搶…刺激一下京畿學子也好啊!都丟臉多少年了!

喝得微醺的夫子也沒多想,「不信也罷。能夠讓她入春闈…小三元如桌上拈柑!可女子能進春闈嗎?!」

夫子其實只是發牢騷,結果幾份策論輾轉傳抄的時候,不小心讓禮部尚書郎瞧見了,又當樁趣聞告訴了馮宰相。

結果元宵剛過,一個皇帝手諭悄悄的送到禮部尚書大人那兒,讓他傻眼非常久,然後換主持春闈的考官大人們傻眼。

等夫子接到十萬火急的通知,特令「傅佳嵐姑娘」入闈同試…一個踉蹌,夫子差點把桌子給翻倒了,小腿還撞青了一大塊。

這個晴天霹靂一砲多響,連紀侯爺都慌張了一下。很快的,紀侯爺又感慨萬千,感動得快哭出來。紀侯府出個小三元…簡直榮耀到能夠上告列祖列宗,他非請上一個月的流水席不可。

「…她又不是你女兒孫女。更直白一點…她姓傅不姓紀!」夫子啞口半天,只噴得出這兩句。

「是我紀府中人!」紀侯爺越想越樂。

「只是試考。」夫子沒好氣,「我已經將她身分上告禮部了。」

「你那麼多嘴幹嘛?!」紀侯爺震驚,「這樣都來不及偽造她是我家親戚的身分了!」

「你也知道是偽造啊?!」夫子將鎮紙扔過去,傷心欲絕的侯爺身手矯健的閃掉了,「你家那種龍潭虎穴…我的弟子在裡頭泡著就很心疼了,別拖我另一個出息的弟子下水!」

「我家沒有很龍潭虎穴好不好?」紀侯爺拒絕承認,「…只是他爹娘兄弟比較極品。」

但是侯爺也因此清醒了一點兒。雖說賣身契都收在兒媳手上,但二房的事情他插不了手…他敢抬舉這丫頭,他娘容太君就能活吃了他。就算透露一點風聲,這個才氣洋溢的「傅小才子」,恐怕會被他極品弟媳拿來送人情或者…任何無法預測的倒楣下場。

他可憐的小姪兒,身邊只有這個千伶百俐的丫頭可依靠,其他老得老,小得小,全不頂事。他才略微透露過要派個管事娘子過去,弟媳只鬧著大房的手太長,要到二房攪和,他不得不偃旗息鼓。

真怕了二弟這房,偏偏有老娘撐腰,只能忍氣吞聲。

他不得不承認,紀老弟是對的。真的得悄悄的、遮掩的,讓傅小才子去春闈發光發熱,不可炫耀,甚至不能曝露。

這樁有點荒唐的「傅小才子春闈試考」,最後只有夫子、紀侯爺、紀晏和打掩護的世子夫妻知道。

於是,二月初,紀侯爺允世子夫人攜婿回家省親,二月底才回來。剛好世子夫人的一個大丫頭「生病」,借了紀三公子的丫頭同往。

孔夫人正在為了兒媳人選奮鬥,這種相當小的小事只嘀咕了兩句「難道我們二房什麼都是好的?連個人都要來借?」,就不以為意的放過了。

佳嵐就這樣光明正大的隨著世子夫人的車駕出了紀府大門,然後拐了幾個彎以後,將佳嵐放在夫子家,之後由夫子全程監督她三入春闈的行程。

整件事情都沒有她參與意見的部份。只是禮部特發函過來,不管會不會砍頭…?她還是乖乖來考了。

比起什麼頭鍘,她還是比較願意考試。畢竟國學考試不會死,但是鍘刀會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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