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探花 之三十二

一路行來,大表哥容嶽峙與紀晏同行同止,這個精明的華亭侯終於看出些不對頭。

簡直不像他們勳貴人家子弟,倒像是他遊歷時認識的累世書香子孫,譬如江南陳家儒生,沈穩端方,根本沒苦讀這回事,而是樂在所學,完完全全的潛移默化。

跟他談天,煞是有趣。這個年紀尚輕的少年舉子,想得深,看得遠,酷好比喻,慣能深入淺出,不得不承認,有時還讓他這個精明的華亭侯感到若有所悟,如醍醐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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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比他的長子大個幾歲而已,就說得出「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註)這樣的話來。

京畿舉子榜上第十五,不是僥倖。

這已是一奇,沒想到紀晏身邊的那個丫頭讓他更奇。

第一眼他就瞧出了那個大丫頭改變膚色,恐是江湖易容術,原本還有些戒備。他懂一些面相之學,這丫頭的面相明明是水性楊花、女伎娼婦一流,更是非常不喜。

但是僅幾天,他改觀了。

有幾分懊悔,少年時不珍惜,沒好好學面相之術,見骨不見氣。面相雖是風流浪蕩短命早夭之相,卻擁有一股浩然正氣壓制,將天生的相貌翻轉了。

偶爾聽到紀晏和這個名為「家蘭」的婢子對答,竟是在爭辯《道德經》當中的「弱其志」,和論語中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否可以相互應證。

紀晏認為可以,小婢認為不可。「論語泰伯篇全文是這樣:『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就是說,既有前言,也有後語。興詩立禮成樂,很明白就是教導民的步驟,既然已教,怎麼會以為『民可使由之,不可始知之』?」

「總之妳就是一肚子歪理。不見老子所言,『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非也非也。」小婢子笑了,「以前婢子也老琢磨不透,現在倒是摸到一點門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卻只是不語。鬼神之事,小老百姓知道沒好處,只會引起恐慌。還不如讓專業的去處理那些事情,統治者只要專心治民。百姓能虛心處世,吃得飽肚子,不要去在意那些鬼神異事,強健身體,其實也就可以了。」

「還是狡辯…」

但是紀晏說了些什麼,容嶽峙已經沒再仔細聽,而是汗毛刷的一聲全立直了。他這個華亭侯領的差事,連他自己的老爹都只是模糊知道一點,其實並不清楚。

事實上,就跟歷代的帝王麾下相同,總有那麼一個人隱藏在歷史之後,掛著華貴的虛銜,私底下卻是統御管理天下鬼神所為的違世事兒,設法解決。也就是小婢子口中的,「專業的」。

他本人倒不是很專業,畢竟他算是臨危授命,老一任的太史監殉職了--當時的太后,政德帝的親娘賓天,卻成了厲鬼,擾亂宮廷,太史監把命拼上了,卻也只是白填。

那時容嶽峙年輕膽大,肚子上通透的疤才長新肉,脫離險境就抱著刀去見皇帝。上戰場是不成了,但為了這個宛如天神御駕親征的流氓皇帝,他是不吝這條命的。

不知道是容嶽峙命太硬,還是煞氣太重。原本只是臨時看門的守衛,拿著自己砍過千人的凡刀,把那個殺了好幾人的厲鬼太后直接滅了,魂飛魄散,讓匆匆趕來的幾個高人道士神巫很是傻眼。

得,於是華亭侯容嶽峙成了最年輕的太史監。地方通報不能解決的神祕事件,都是透過他的手來調度人員,等於是皇朝對待鬼神事的第一窗口和掌事人。

但這些事情,最為隱密,畢竟知曉只會造成民心不安與動盪,皇帝也知道的不多,有事只往太史監一推,連他老爹妻子都不知情,他敢說連夢話都沒洩漏過。

一個閒散侯府家的小婢子,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讓他難得的恐慌,忙著遣屬下把這小婢子的身世犁個五世出來…在抵達京城第二天,倒是齊全了。結果不知道該是驚喜還是憋悶。

驚喜的是,他以為叫做家蘭的小婢子,竟是滿京普傳的「傅小才子」傅佳嵐,奉旨應考,古往今來第一個榜首娘子,將她的神祕,更蒙上一層神祕。

憋悶的是,這位年紀不過十六(虛歲)的小娘子,的的確確是人牙子賣出來的,在人牙子手中輾轉三年,屬於過目即忘那種泯然眾人。雖然華亭侯屬下非常厲害,連父母都犁出來了,也就是山溝子裡大字不識一個的鄉巴佬。

她原本的名字,叫做妞兒。也就是在人牙子手中輾轉那三年,突然說自己叫做「傅佳嵐」。

太多疑點,太多不解。但是容嶽峙見過太多不可思議,也就沒有那麼驚奇。只能斷定不是天生靈慧,就是有高人點化。

他只做了件事情,讓來京城掛單遊歷的青城山某高道來見了傅小娘子一面,除了高道拉著他死磨著想收這個小娘子當徒弟,倒是沒有什麼危險。

「不成了。」容嶽峙沒好氣的說,「她是簡在帝心的舉首娘子,不是我給接回來,禮部也要去接人了。聖前已然掛號,明年進考有她一名。」

「…富貴誤人!誤人!」高道頓足,「徒使性靈沾塵埃!」

但也只能嚷嚷,高道沒膽去跟皇氣沖天的流氓皇帝搶人。只是提到佳嵐所言的「專業的」內情如此吻合,兩人也同樣搔首不解。

其實也是他們倆想多了,佳嵐不過是個借屍還魂的穿越者,在喝口水都能噎死穿越的人當中,屬於普通到不能再普通那種。既沒有藏物空間,把哥修煉兩不誤的神器;更沒有情蠱弱智兩光環,除了紀晏日久生情,皮膚黑了連紀昭那色中餓鬼都不屑一顧,唯一的愛慕者是周家村的小混混。遠遠達不到人見人愛車過車爆胎的境界。

至於弱智光環,那更沒半點。連紀侯府狐假虎威的嬤嬤丫頭都沒辦法削弱,何況孔夫人和容太君那種boss等級的大咖。

可以說,作為一個穿越者,佳嵐實在先天極度不良。

而華亭侯和青城山高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關於專業」的道德經註,說穿了不值一文錢。

只不過是因為,佳嵐是個小說迷,特別喜歡胡說八道的修仙和玄幻小說。(要不也不會被某蝶妖言惑眾)

但是一個對古文如此憧憬和喜愛的中文系高材生來說,喜歡玄幻小說的後遺症就是,會把道德經曲解一萬遍的加以曲解。

這就是令人悲傷、極度誤打誤撞的真相。

一直到最後,佳嵐都沒搞清楚華亭侯的態度為何,讓她和紀晏很緊張了一陣子--他們被安置在國公府備考,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但是在那個老道士見過佳嵐以後,華亭侯一整個溫和,甚至有些恭謹,除了再三說明國公府絕對安全,不需再敷粉偽裝…然後就沒事了。

喔,還是有點事。

華亭侯親自來請符。

她力言那些符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是唬弄人。但是華亭侯以為她不肯,只是落寞的嘆氣,就要走了,還不忘一揖。

「不不,侯爺…」佳嵐很想跪,「真的沒用。如果您真的想要…我畫給您。那真的只是√2。」

「原來神符叫做根號貳。」容嶽峙恍然大悟。

佳嵐無力吐槽,只是畫了一打寫了√2的黃紙給他。

有沒有用呢?其實佳嵐不知道。但是從華亭侯一年半載就來請符看來…可能有用。

她都不知道√2是這麼神奇的東西。


註:此對聯出自紅樓夢,在此轉借為紀晏的感悟,與原意略有不同。在黑暗後宅的刺激和近三年鄉野生活的領悟,讓他發現四書五經並不是乾燥的學問,所謂的老生常談,其實都是充滿血淚的結語。所以發此喟嘆。

意思是:世界上的事情通曉到最後,其實和聖賢所言的學問,根本就是相同的。 人間千絲萬縷的「人情世故」其實通透圓滿了,也就是感同身受的一篇 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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