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探花 之五

但也就爽了那麼一天,隔日夫子將紀晏留下來,斜眼瞪他了好一會兒。

時間應該只有盞茶時間,但紀三公子感覺無比漫長,而且從足心透涼到頭蓋骨。夫子的威懾力真的強到無人可及,並且難以複製模仿。

因為,他嘗試用相同的威懾瞪人法壓制佳嵐丫頭,只得到她一臉無聊的嘆氣。「…三公子,您眼睛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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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才眼睛不對勁呢!笨蛋!」紀三公子怒吼。

佳嵐沒有說話,但她即使垂下眼簾,還是沒能及時掩飾看笨蛋的眼神。

太令人火大了!

但是,夫子的交代猶在耳邊,明天沒交「功課」,他大概會比誰都慘烈。

「進來書房伺候!」他對著佳嵐吼,「不要磨磨蹭蹭的,離晚膳只剩兩個時辰,到時候我要抄經到深夜,沒空做作業了!」

…那與我什麼關係?佳嵐滿腔無奈的想。直到三公子將幾張塗滿硃砂字的策論扔出來,她才真的變色。

為什麼?明明擺在廢紙那疊不是嗎?怎麼會被挖出來?

「別裝傻。」紀三公子用下巴看她,「妳想說,妳不知道是吧?我核對過帳簿和妳的筆跡了!」

…原來她以為的「餵餅公子」,其實沒有想像中的笨。她還是…錯了。不是功課好的人才是聰明人。有的人只是偏才在別的地方,或者還沒開竅。

「擅用公子的紙墨,是婢子的錯。」她乾脆的承認,就賭紀三公子這樣的觀察力,卻沒有揭發身邊侍女奶娘的任何弊端。

紀晏卻有幾分狼狽,甚至手足無措。被欺騙被哄被當成傻瓜是常態,從來沒有人乾脆的對他低過頭、認過錯。

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反應。

「本、本、本來就都是妳的錯!」他臉孔不知道為什麼紅了,「不、不不要廢話了!總之,總之!夫子看過了,而且已經批改過。」他勉強鎮定下來,用怒聲掩飾慌張,「夫子說,這張批改過的,妳要老實的訂正,重寫一份。還有這個新題目,妳要先寫好交給我!」

…什麼意思?

「夫子覺得我,婢子我寫得還可以嗎?」佳嵐想搞清楚狀況。

「誰知道啊!?反正夫子怎麼說你就怎麼作就對了…等等,妳想去哪?」

佳嵐拿著滿篇紅字的策論和題目,「呃,婢子去茶水間寫…」

「坐下!我書房少妳一張桌子還是椅子?茶水間有書可以察看嗎?妳想讓我丟臉是吧?夫子指定的事我還辦不好?認真寫啊!拿出妳所有的本事!」

搞不懂…真搞不懂。大燕朝的夫子在玩啥?難道是愛才?但是愛才也沒用啊,女生又不能考科舉,何況還是個當丫頭的奴籍女生。

「婢子先給公子磨墨,或者要茶?」她還是決定先執行符合身分的義務。

「妳給我坐下!我斷手斷腳嗎?哪個我不會自己來?倒是這些功課,晚膳前妳要給我寫出來!」紀三公子一拳捶在桌子上,讓上面的所有東西為之一跳。

…拜託,兩個時辰是四個小時,不過是兩篇論說文,哪裡需要哪麼久啊?何況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要安排。

畢竟只是小孩子的作文題目。被批得滿江紅的那篇策論題目,「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出自禮記。新的題目是,「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出自論語。

不過大燕朝的老師還真是厲害。雖然當時胡亂塗在廢紙上只是遊戲之筆,但也覺得算不錯了。沒想到這個族學的夫子這樣博學廣聞,並沒有直接否定她的論點,而是引申誘導到其他經典,更為巧妙周延,範圍甚至有些艱僻了。

難得的,讓她折服,甚至很想跟這位夫子研習。

為生活折腰到這地步,為了活下去簡直尊嚴都拋棄光了。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故紙堆專精,其實也毫無用處。

比二十一世紀的教授還厲害,真希望成為夫子的學生。即使不能,但被這樣批改指導…實在是太豪華的奢侈。

她只花了半個時辰就打完草稿,幾乎沒什麼修改,就重謄完畢。紀晏瞪了佳嵐好一會兒,沒好氣的叫她滾,看著自己才寫了開頭的草稿。

真想看看她寫什麼。說不定只是草率行事,敷衍他來著。

但是一股不服氣撐住了,他滿頭大汗的查書和構想,勉強在晚膳前寫完了。

絕對不可能比我更好。紀晏咬牙。她一本書都沒翻。

但是攤開她的那兩篇策論…他馬上把自己寫的功課撕了。爛透了,完全不能比。甚至不能否認她…因為她就在紀晏眼前寫的。

他頭回裝病沒去嫡母那兒吃晚膳,也逃掉了每晚抄經的每日任務。這樣觸怒嫡母,必定會很慘,他知道。

就是,不服氣。一個小丫頭,像根豆芽菜的小丫頭。幾乎沒上過私塾的小丫頭。怎麼能夠忍受還不如她。

等燭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才發現,都過子時了。來添燭的佳嵐一臉困惑和不解。

「…不是這樣寫的。你不懂…公子不懂起承轉合嗎?」

「要妳管!」煩躁到極點的紀晏終於爆炸。

「當然要管啊。」佳嵐面無表情的看著眼睛滿是紅絲的三公子,「公子不睡,婢子們也不能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活要幹啊。

「…妳了不起啊。」十二歲的紀晏強撐著,眼眶還是紅了,聲音也有點渾濁。

糟糕,快弄哭小朋友了。真是,為什麼要跟好強的小朋友計較…又不是真的十二歲的少女。

「其實很簡單的。婢子猜,夫子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比較莫測高深。」佳嵐放柔了聲音,抽起自己的策論,毫不在乎的在上面註記,「起承轉合,說一遍就明白了。掌握這個原則,剩下的只是個性的展現而已。」

「誰理妳啊!?」嘴巴這麼說,他還是悄悄的在肩頭抹去眼淚,艱難而結結巴巴的寫完一篇粗具規模的策論。

天都快亮了,紀晏才倒在床上,連鞋都沒脫就睡著了。

連題目都理解得牛頭不對馬嘴。佳嵐悶笑。破題破得破綻百出,結論更是荒唐。就像她曾經帶過的小朋友,不管什麼題目,都扯「世界和平」就完事了。

但憑這股倔強,就還有無限可能。

不要三分鐘熱度的話。

可這個年紀的小孩子,能夠不三分鐘熱度嗎?她實在很懷疑而且保持悲觀的態度。

果然還是太小,不知道自己擁有怎樣珍貴的老師…她夢寐以求的先生啊。

第二天,睡太遲的紀晏,果然因為起床氣,上學也太遲。夫子破天荒的沒賞他板子,只在中午放學時,將他留下來。

看完了佳嵐的兩篇策論,然後看完紀晏的策論…夫子不發一語,迎風灑淚。

紀晏幼小脆弱的心靈,遭逢粉碎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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