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葉之章 之一(十一)

艾爾羅總督倒是劍及履及,異常華麗的炸了半面牆,加上他部屬炸的那個房間,這豪宅真是面目全非。

他一面輕聲道歉,一面拽著我在警衛中穿梭。我看他一刀一個躺下,還有餘裕扔小刀驟襲樓上的弓箭手。

不到半個鐘頭,麥克達頓的豪宅就被控制住了,我想他會很心痛…但他不在家裡。

艾爾羅聆聽了一會兒,「麥克達頓的車隊距離克麥隆不到二十公里了。」

「追上去。一定要快點追到他!」我蹲著揉腳,這樣狂跑了大半個鐘頭,實在吃不消,「你這點兵力是打不進克麥隆的,他是我們和平進入的門票!」

他點點頭,「備馬!葛葉院士,失禮了。」他一把把我抱起來,飛奔上馬。我以為他要讓我坐在後面,哪知道他把我往前一擱,把我圈在臂彎和韁繩中。

真的非常失禮。我又討厭跟人類這麼接近。但現在不是抗議的時候。

「這是最後一批貨品了,」我緊張的抓著馬的鬃髮,「幾乎都是鮮花和昂貴的食物。我猜想婚禮就是今天,他們還訂製了很多昂貴的帘幔…」

「多少錢?」

「一幅上千恩幣。」這價格夠平民吃一個月了。

「…室內。」艾爾羅總督猛然喝了一聲「駕」,馬兒立刻長嘶,撒開蹄拼命往前跑,「太粗糙了!利用婚宴?塔妮雅在想什麼?!」

很好。我們總督大人跟上節奏了。公主殿下和她愉快天真的夥伴們大約想利用這場世紀婚禮──恩利斯王國公主下嫁克麥隆,犯罪頭子跟皇室的聯姻呢──想制住來參與婚宴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抓住了頭,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但塔妮雅公主真的該去好好研究一下幫派份子。跟她合作的人當然說得很美好,也年輕有野心,但政變從來不是這麼簡單,何況這些賓客是富有心機和暴戾的一方豪霸。

最好的情形還是各有死傷,克麥隆正式內戰,最壞的情形是同歸於盡,我們得在瓦礫堆找公主和麥克達頓的屍體。

你以為佈置弓箭手就可以制住底下的賓客?他們可是身經百戰,屍山血海爬出來的克麥隆各幫派的教父。

已經看得到克麥隆城了,麥克達頓的武裝車隊正和幾個人交戰,我猜是總督大人的手下,滿天塵煙中,一騎突破戰鬥圈,筆直奔向克麥隆。

一直都彬彬有禮的艾爾羅總督,罵了一句非常難聽的髒話,搶過了部屬的重弓,拉得極滿…

「不要啊~」我真怕他激動之下打死了麥克達頓,禁不住慘叫。

那個遠程重弓一箭穿過頸骨──馬的頸骨。他策馬轉彎,怒氣沖天的衝過去,用弓柄打中還想逃跑的麥克達頓。

「別真的殺了他!」我再次慘叫。

艾爾羅總督鐵青著臉,並不答話,他跳下馬揪住麥克達頓的衣領,還不忘單手順便把我抱下來。

我以為我會摔死。我的手和腳都在發抖,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不放。

大概過了幾秒鐘我才清醒過來,趕緊自己跳下地,踉踉蹌蹌的站直。

「麥克達頓。」艾爾羅總督恢復冷靜,「好好的商人不幹,唆使公主搞政變?」但我看他還不夠冷靜,因為他狠狠地搖了兩下讓他揪著領子的麥克達頓,看麥克漲紅的臉,真怕這個心機深沈的總督會故意「不小心」宰了他。

這個生意人,很硬骨的不求饒,只是將臉一別。

「麥克達頓,你是個天才商人。」我放緩聲音,「今天若不是公主開口,你絕對不會這樣鹵莽行事。你對公主有絕對的信心沒錯,但你對城南的少主也能有同樣的信心嗎?難道你不知道那是個天真卻太有野心的年輕人嗎?」

麥克達頓很快的轉過頭,瞪著我。

很不錯,好的開始。

「公主的確富有領導才能和魅力。她是個天生的王者。先王去世後,君王登基的時候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是她這個十八歲的少女一手撐起龐雜的政事,安內攘外,直到君王成年才還政給陛下。陛下比不上她對嗎?但那是因為君王還年輕,血氣方剛。」

「…我的兩個弟弟死在徒勞無功的戰爭裡。那戰爭根本是不必要的。」麥克達頓低低的說。

「如果公主登基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情對嗎?但你對王室又很忠心。你敬佩公主,惋惜她的才華只能在宮牆裡頭枯萎。你覺得你最少要做點正確的事情…你只是想做些正確的事情。」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揉合著愕然和驚恐。太好了。

「但公主的統治才華只適合統治成熟穩定的國家,而不是這個充滿罪犯的城市,就目前來說。」我直直的注視他,「你們都讓城南少主給唬了…你仔細想,你一定也有疑問過吧?別讓對公主的崇慕蒙蔽你,反而讓令你敬愛的公主死於非命。」

他大約嚇壞了,汗出如漿。轉頭對艾爾羅說,「…你在哪兒找到她的?馬雅學院?」

艾爾羅鬆開他的衣領,聳了聳肩,「她是雅爾奎特學院唯一的女院士…事實上,她還是北地巫師的最後倖存者。」

麥克達頓用手臂抱住自己,臉色大變的後退兩步。「…不、不是真的吧?妳真的能看透人心?!」

…我受不了這些聽到北地巫師就簌簌發抖的白癡。

「她知道你的一切祕密。」艾爾羅對他說,轉頭對我低語,「說些什麼嚇嚇他。」

「嚇他?」我茫然了,「他沒什麼祕密啊…逃漏稅?走私?哪個商人沒這樣?哦,他很怕老婆,但在荒蕪綠洲和亞里斯各有一個小老婆算不算?」

麥克達頓嚇得跳起來,「不~~別跟我老婆說!!」

「我勸你還是乖乖聽北地最偉大的巫師發表的神諭。」艾爾羅指指我,「她太聰明了,明察秋毫。她比你和塔妮亞更知道該怎麼做。」

…結果我跟他分析了半天,他不想聽。但我說要告訴他老婆關於兩位如夫人的事情,他就從善如流了。

什麼時候人們才能明白真正的重點呢?

「…我想把部屬都留下,只有我們兩個人進克麥隆。」艾爾羅考慮了一下,跟我說。

「很睿智。」我長歎一聲,「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進城。」

「很抱歉,不可以。」他看我怎麼蹬都蹬不上馬鞍,輕輕鬆鬆把我舉上去,又飛身上馬,「妳怎麼知道前四年是公主主政?」

「我沒刺探皇室祕密好嗎?」我沒好氣又緊張的抓著馬的鬃髮,「前四年的國度預算,教育和醫療是國防的兩倍,但四年後,情形剛好相反過來。擺盪了幾年,才漸漸修正成對等。這兩者的主政風格相差太大…除非君王突然得了精神分裂,不然不會有這種預算表現。」

他沒說話。總督大人帶著有趣的笑容當掩護,我不知道他是想一刀斃了我還是打算危機過去再斃了我。

「麥克達頓的祕密呢?」我們都快進城了,他居然還好整以暇的問。

「…今年春祭,他買了三瓶昂貴的『午夜情挑』,分送給三個女人,一瓶送到首都,一瓶送到荒蕪綠洲,還有一瓶送到亞里斯。那是比金子還昂貴的香水欸,而且帶著強烈的性暗示。他總不會給老媽送這個吧?我和他聊天的時候,他提起自己的太太都又怕又愛…加上帳簿,想猜不中都很難吧?」

「妳真不考慮來幫我做事?」我們已經在城門口接受盤查了,他還有心情問這個,「首都執法監察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妳來我就把他踢下去,三品官欸,妳不考慮?」

我瞪著他,他看起來很認真。我說啊,你要一個鞋子都少穿,連馬都不會騎,手無縛雞之力的女院士去當什麼警察頭子…會不會太匪夷所思?

我決定把這個提議當成年度最大笑話,直接無視。

「…騎好你的馬,總督大人。」我把面紗拉低一點,省得風沙灌進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