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葉之章 之一(二)

古帝國系院名字聽起來氣派,事實上是破舊的穀倉改建的。雅爾奎特學院位在高聳的臺地之上,凝霜下雪的時間長達半年之久。在溼寒的氣候中,穀倉建成位於丘陵的高塔,特別的通風,但也特別的冷。

後來穀倉改到其他更適合的地點,連名字都被剝奪的古帝國,再也無人重視的諸般典籍、斷簡殘篇,通通堆到這個空洞寬闊的穀倉裡,我的研究室在塔頂,可以遠眺整個雅爾奎特學院。

事實上,我只擁有半個穀倉。這是全學院地勢最高的地方,霍格拿觀星當藉口,分走了半個塔頂。其實這完全是藉口。天文系院有更完善的天文台,器材俱全。他會硬要窩在這兒,就是為了地處偏僻,可以供他的那些豬朋狗友開發「玩具」。他自己也熱愛開發奇怪的各式各樣的望遠鏡,天天在那兒磨鏡片,加上那些死性不改的傢伙成天敲敲打打,吵得要死,還不時發出爆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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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這個陳舊穀倉蓋得堅固,牆壁又厚,我沈醉於研究時又呈現三重苦狀態,還算相安無事,甚至和那些匪類成了朋友。手下沒有任何見習生的我,還可以差遣他們的見習生做牛做馬,甚至還偷預算幫我做書架,而我幫他們掩護,合作得非常完美。

當我從塔頂看到一個陌生的黑衣人踏雪而來,立刻從舒服的舊藤椅跳了起來。

「霍格!」我奔過大而無當的房間,用力敲他們的門,「有陌生人朝這兒來了!」

他一臉莫名其妙的開門,我推開他,抓過他們的望遠鏡瞧了瞧。來人步伐穩定,背脊挺直,應該是軍人…或者曾經當過軍人。隸屬於社會分院,的確有戰爭系院,也有不少退休的老兵教授和諸多見習生,是雅爾奎特學院絕對不會承認的隱藏戰力。

但這個人我敢肯定,絕對不是學院的任何人。

「…快去把玩具都收好。」我轉身大叫,「快快快!我看到他的徽章了!他是恩利斯王國的人!而且應該是軍人!」

霍格他們大約愣了一秒鐘,馬上炸了起來,亂著藏東西。我趕緊奔下樓,一樓是古帝國現存的典籍和註解,數量不到千本,可憐兮兮的只佔了龐大穀倉的一小角。但不管他們怎麼講,我都不讓他們在裡頭亂搞,也不准放置玩具。為的就是有萬一的時候,我還可以在「乾淨」的書庫拖延時間,不至於來人一進門就露餡。

大門輕響了兩下,可憐我們連門鈴都沒有。誰會想在雪地裡跋涉二十分鐘,跑來全學院最冷的地方?只有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而已。

深深吸了幾口氣,我冷靜下來,慢慢走過光潔冰冷的石灰岩地板,開了門。

我看到一雙非常碧綠而乾淨的眼睛。

「葛葉院士?」他的聲音低緩,咬字清楚沈穩,「幸會。我是恩利斯王國執法總督艾爾羅.凡森。」

「是,我是。」我本能的遮住右眼行禮,仔細的打量他。

他大約接近一百八,就軍人來說只算是中等身材。我猜他成為執法者之前應該是個軍人,而且位階應該不低。人類會為了生命中最值得驕傲的事情保留習慣,即使卸下軍袍,他依舊挺直了背,保持軍人的機警,卻沒有那種唯命是從的猥瑣或政客般的油條。

他應該很有自信,但從他的語氣和聲音聽起來,卻不至於自大。他不卑不亢的回禮,對我無禮的注視非常坦然從容,受盡風霜的臉孔一點都不急迫,也沒移開視線。

那是一張讓人印象深刻的臉孔,雖然已經有皺紋了。我想他應該超過三十五歲,也談不上是什麼帥哥。漫長的軍旅生涯造就了他的嚴肅,但似乎是個熱愛閱讀的人。他的鼻樑有眼鏡的印痕,應該是過度閱讀留下來的後遺症。

軍人的嚴肅和閱讀的涵養衝突的混雜,讓他內醞出一種特別的氣質,而且那雙漂亮的綠眼睛…乾淨得宛如嬰兒。我想他很習慣被女人注視,但他的目光卻是沈靜的,沒有絲毫邪念。金紅色的短髮,皮膚雪白,看頭顱的形狀,帶有西北邊吉嶺人的特徵,應該是移民而不是土生土長的恩利斯人。

真奇怪,一個外國人,居然在極度排外的恩利斯王國爬到執法機關的頂端。我想他應該有部份恩利斯血統,並且在軍功上有重大成就。但我當閒書看的近代戰爭史卻沒有他的名字…或許是特勤部隊。

即使時間不長,但我也注視了他將近一分鐘。他笑了笑,顯出一個淺淺的酒渦,似乎有些困惑和興味。「…我可以進去嗎?雪很大,我估計再站上五分鐘就會被掩埋了。」

「事實上,要掩埋一個人需要五個鐘頭的暴風雪--站立的狀態。」我往裡頭讓了讓,「請進…」話講到一半,我瞠目看著正喘著爬上山坡的依文先生,和他聲勢浩大的跟班們。

不妙,很不妙。一個執法總督,和全學院最政客的分院長兼院士。塔頂還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那是許多違禁品搬動時的吵雜聲。即使學院超然獨立,但依舊位於恩里斯境內,受恩里斯的法律管轄。若這是個裡應外合的搜捕行動…連我都脫不了關係。

好在依文先生實在太吵了,進門就開始抱怨雪深寒冷,無比親切的問候總督大人,還命令我去泡茶。他的噪音完全掩蓋了樓上隱約的爆炸聲,真是幸運。

「抱歉,依文分院長。」我正色,「古帝國系院沒有經費佈置會客室,既沒有茶,也沒有桌椅可以招待貴客。」我揮了揮手,空曠廣大的書庫一覽無遺,的確什麼都沒有。

「塔頂是我和霍格院士的研究室,恕不對外開放。何況我的研究室只有一把椅子。」

依文先生的臉孔漸漸漲紅,看得出來他強忍住怒氣。但我寧願他拽著我去找院長理論懲處,也不希望他們上樓去找到什麼不該有的玩具。

「不要緊,葛葉院士還遵照著簡樸的學院傳統,令人敬佩。」艾爾羅總督席地坐下,「二十餘年前,我也在學院當過一陣子的見習生。」

「戰爭學?」我也盤腿坐下。總督大人都降貴紆尊了,依文先生和他不怎麼愉快的跟班們,也只好墊著披風跟著坐下。

「不,」他笑了,眼中卻含著一絲詫異,「人類學。」

我在學院久了,早就不耐煩社交禮儀,所以乾脆跳過這一段,單刀直入的問,「總督大人,所為何來?」

他也很直接,「懇請葛葉院士給我一個縹緲的希望。」

我當然不會以為他要跟我求婚。尤其是依文先生笑得像隻豺狼的時候。他得意得幾乎要盤腿飛升,「葛葉院士,妳依舊認為,克麥隆並非失序之城?」

居然還咬緊這點不放。「任何城市要延續下去,都會有既定的秩序,克麥隆絕非例外。」

「那好。」依文院士笑得更開懷,當然更險惡。「學院已經同意提供恩利斯王國一個支援的優秀院士。請妳收拾行李,陪同艾爾羅總督前往克麥隆參與救援行動。」

我瞪著他,很快的提出抗辯,「任何王國諮詢都需要院長同意。」

他得意洋洋拿出一張蓋著院長大印的任命書,揚了揚。

…這個該油炸後下地獄的混帳小人!天知道我十四歲進了學院就沒再離開,到現在剛好十四年了!

那雙冷靜的綠眼睛正在觀察我,我不能暴跳如雷的失了顏面,更不能讓那小人趁心如意。

我起身,「走吧。」

那小人先是驚愕,然後失望透頂。他大概以為我會跪地求饒,痛哭失聲。許多琅琊被養得不知人事,要離開都嚇得涕淚泗橫。畢竟一般的見習生七八歲就送進來,一生都在學院,我進來的年紀已經太大了。

但我可不是琅琊。我是千年來第一個女院士。

「葛葉院士,」總督大人親切的說,「雖然情況緊急,但不至於連容妳收拾的時間都沒有。」

「總督大人,」我更親切的回答,「我的大腦就是我唯一需要帶走的行李。」

他很輕微的揚眉,嚴肅的臉孔微彎著笑意。「我有預感,我們會合作愉快。」

「我也這麼希望。」我心口不一,十二萬分之社交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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