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日常 之四 人生的黃昏

從殿下代班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這間小廟有很多義工。

所以在大馬路邊吃灰塵的小廟,總是意外潔淨。尤其是當中一個阿伯,幾乎是風雨無阻,每天早上都來掃地擦桌子,每個角落都細心清理。

他動作很慢,看得出曾經受過風疾…呃,中過風。但他還是這樣不懈的前來,如果有幾天沒到,一定是病得起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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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殿下看到他總是會有些不安。但是他從來沒有祈求什麼…最多的是祈求兒女的平安順適,從來沒有替自己求過什麼。

翻閱記錄,這位阿伯直到中風後才如此虔誠。也是因為中風才提前退休。

…但是神明總有其極限,再虔誠的信徒,神明也無法為他破例。

他年輕的時候用了不正當的手段發家,對待自己的妻兒卻非常惡劣。以至於臨老了,兒女將妻子接去孝順,卻沒有人想瞥他一眼。

照理說,這般自作自受之徒,昭殿下會開啟無視大法,哪怕再怎麼獻慇懃也當他不存在…

但這是個很有guts的男人。他沒有哀求原諒,也沒有向神明匍匐。他每天來打掃小廟,只是因為沒地方去,消磨消磨時間。

而且,漸漸老去,發現心靈一片空白,曾經以為無所不能的金錢,也不能填補這份空虛。孤獨而徬徨,後背只有虛寒。

父母尊長都已過世。被他拋棄的家庭也拋棄了他。他的身邊,再也沒有誰。

他的朋友,有的用臨老入花叢、大吃大喝來填補這份空虛,可是他已經累了。

年輕時嗤笑輕蔑的信仰,卻在這個人生的黃昏之際,支撐了他,讓他覺得,他也不是一個人。

這樣就夠了。

或許因為這樣,昭殿下並沒有討厭他。是非功過,自有負責單位評論。他的心態和許多中老年人相似,並且住在她的轄區內,甚至是二十一戶人家裡的姻親。

她能體諒。

許多年輕孩子不明白,為什麼中老年人會「迷信」。那是因為,年輕的孩子還沒有老。

充滿活力,這五彩繽紛的世界目不暇給,怎麼探索也探索不完。父母的關愛總是太多顯得窒息,親朋好友都在身邊。

年輕人什麼都不缺。只有不順了、遇到事情了,才會臨時的燒幾柱香。如果神明不遂所願,他們會大罵根本沒有神一點都不靈驗,然後再去別間廟燒香。

等事情過了,就將神明拋諸腦後。

但是一年年過去,再怎麼想留住青春,青春還是會過境。父母尊長逐漸凋零,親朋漸疏。最後身邊誰都沒有,漸漸接近的死亡威脅,最終只能孺慕的依靠神明。

殿下都明白。

可神明,真沒辦法替他們做太多事情。凡人要守凡間的規則,運途不可能一帆風順,總有乖違之時。神明只能傾聽,盡量給予一些隱諱的建議,避免無辜凡人受到眾生傷害,而已。

神明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可惜凡人大半都不明白。

所以有一個不逼迫神明要這要那的阿伯信徒,她還是有種淡淡的開心。雖然她本人很忙,常常不在廟裡。但是遇到阿伯時,她會露出她自己也沒發現的溫柔眼神,靜靜聽他的嘮叨。

安全島上的雞蛋花被颱風吹歪了啊,他花了好大力氣才用支架扶正;哪邊的騎樓有個燕巢,有幾隻小燕子探頭了;如數家珍的談著附近的流浪貓狗,他都餵熟了。

哪個朋友又走了,他已經預定了好友身邊的位置,靈骨塔的風景很漂亮。

諸此之類,一個老人的閒話家常。

她的確不能為他做什麼。但是注視著他,並且傾聽,那總是做得到的。

記得嗎?附近有兩所高中一所國中,大馬路對面就有支公車站牌。這些常常讓殿下發火的少年少女,沒事就會到小廟閒逛,連香都不拿一支的亂執筊。

這天又有幾個少年無所事事的在廟裡亂逛,指著神像亂開玩笑,最後居然將供桌上的水果拿起來就吃。

奇怪,凡人憑什麼認為神明不會生氣?因為神明神格很高所以很有修養不會計較?那有修養的人豈不是太吃虧,反正任何人到他家亂翻偷盜都沒關係,反正有修養的人都會很大愛的原諒?

這樣誰想要當有修養的人啊?!

昭殿下正扁眼在心裡大段吐槽時,剛好散步過來的阿伯厲聲大喝,「你們在幹什麼?!」然後就罵了。

這些少年的反應居然是,「唉噁,好噁心!嘴歪臉斜就待在家裡不要出來污染市容好不好?」

「老人就是噁心啦!一股臭味!」

「滾開啦,煩!」

阿伯的確嘴歪了,口齒不清,偶爾講話快了還會滲口涎。人老了,也會有種陳舊的氣味。

但這不代表,年輕人有資格鄙視他們。

所以殿下現真身,接住了少年差點落到阿伯身上的拳頭。若不是殿下很克制,那少年不會只是痛得大叫,不讓他丟一隻手她就不打算姓李了。

一方面是殿下的理智還在家,一方面是小秘書抱著她後腰拼命哀求:之前的臨水夫人已經在蹲天牢,代班的殿下再問罪…這個小廟還找得到下一任代班者嗎?

小秘書們完全沒有信心。

殿下將那些少年一個個扔出去,「記住,總有一天你們都會老。」她的臉色非常可怕,「到老的時候,你們絕對不缺我…我們主神的庇佑。」

聽到了沒有?老了想要回頭燒香,去別家廟吧!恁祖媽恕不招待了!

阿伯咳了好幾聲,定睛一看,「咦?小姐,是妳啊?畢業了是不是?」

殿下的臉都僵了。她頭回現真身,就是參考高中制服:白上衣百褶裙。意外被阿伯撞見,第一句話就是,「啊,小姐,這時間怎麼不上學?這樣不行,學生的本分就是…」

足足被教育了半個鐘頭。

之後她有意無意都會避開阿伯,現真身也參考了另一個上班族女性的服裝。

真沒想到阿伯記性那麼好,快三年前的事情了。

殿下有些尷尬的和阿伯聊了幾句,臨別前還是沒忍住,「…要吃水果就讓他們吃了。年輕人沒輕沒重的,何必以身冒險?」

阿伯呵呵笑了兩聲,「雖然知道無彩工,還是要念兩句。細漢偷挽瓠,大漢偷牽牛。何況還對神明不敬。」神情有些落寞,「萬一聽得進去呢?雖然我少年的時候什麼好話也都沒聽進去。」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殿下只這樣回答他。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很快的離開阿伯的視線,因為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阿伯的壽算,不長了。

就這這一年最熱的那一天,正在文昌廟顧籤筒的殿下,突然感到一絲黯然。

阿伯的生命之火快要熄滅了。照他這一生造的孽,之後會很艱辛。

她默然片刻,朝文昌君喊,「隨便找個人來顧籤筒吧,我某個香腳,要去了。」

忙得連汗都來不及擦得文昌君愕然,「…殿下!」語氣非常嚴厲,「不要對凡人動無謂的情感!我們神明其實跟醫護人員差不多,必須硬起心腸才能盡忠職守!妳要知道我們都是一人面對眾人…」

殿下靜靜注視著文昌君,對他豎起三根手指,文昌君瞬間滿臉通紅。

這個號稱必須要硬起心腸的神明,曾經瞞天過海的替一個考生搶到三天性命和健康,讓他能夠順利考完才死去。

因為那是考生的夙願。

事情沒有「迸康」,就是昭殿下強力護航。不然難免會被追責,運氣不好得回天蹲天牢。

凡人是不會知道神明為他們冒多大的風險。而神明,總沒辦法真正的無情。

殿下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阿伯身邊,他還吊著一口氣,眼睛不敢閉。

他做過什麼,自己最清楚。他明白自己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刀山火海都逃不過。

他害怕,此時此刻,無比的害怕。

非常後悔,但是後悔永遠來不及。

但是怎麼也沒想到,那位見過兩回的「小姐」,居然突然出現在他床畔。在模糊的視線中,她的身影卻是如此清晰。

瞬間他明白了。

「…娘娘,」他沙啞含糊的呼喚,「能不能、能不能…救我?」

殿下搖了搖頭。「你應該也明白的。」

阿伯痛苦掙扎著呼吸,好一會兒才舒緩了些。「呵呵,就是。安捏才對。」

但是我能為你作一件事。

殿下伸出手,輕輕按在阿伯已經禿了的頭上,慢慢的撫摸著。

像是阿母的手。阿伯想。像是阿爸的手,阿媽,阿公…那些逝去已久,最親的親人的手。

他號啕大哭,痛苦不堪的懺悔,「我、我這世人沒這樣摸過我後生查某仔的頭啊!我錯了啊!」

似是非常痛苦,卻也非常幸福。過世的阿伯像是放下了重擔,深深的向殿下行禮,順從的戴上頭枷腳鐐,隨著陰差接受他所有的刑罰。

雖然沒能做什麼,但是殿下的心情的確好多了。

但是她自覺沒做什麼,卻還是接到了一紙嚴重警告,要求她寫悔過書。

…為什麼現真身沒事,按一下香腳的腦袋有事呢?!

她拒絕寫悔過書,最後那疊悔過書是小秘書們和文昌君一起「創作」出來的。

「別鬧了啊。」百忙中還得來幫寫悔過書的文昌君很疲倦,「殿下,現在知道對凡人不能太好了吧?妳看看妳看看…」

殿下冷著臉對他豎起三個指頭。

文昌君因此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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