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十六

謝尚書的心情有那麼點複雜。該說欣慰,這死小子連念個書都花樣百出,偷機取巧。說憤怒嘛,這個讓他絕望透頂的兒子卻真的發狠了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短短幾天寫了一大捆的習字,西席先生惶恐的來請老爺略微勸勸,一口吃不成胖子,把手磨出血來也不可能一下子成了書法大家。

為什麼他會生了這麼個狠渾子,紈褲就堅持到最渾球,要上進就擰到九條牛拖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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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學句讀?不打基礎?」謝尚書對著二爺吼,「你還是玩你的去吧!念什麼聖賢書?」

「兒明年春闈必定要考上童生。」二爺昂然面對他的便宜老爹,「請父親幫我。」

謝尚書真想把桌上那方珍貴的澄泥硯扔在這破兒子的腦袋上,卻見他背是挺得筆直,可憐搖搖欲墜。那隻使用過度的右手,在寬大的袖子底下更抖得厲害。

這硯台沒扔就有戲,二爺立刻精神為之一振。「父親那許多清客幕僚閒著也沒事,為兒標標句讀,書寫經義,人多力量大,不是什麼困難事吧?兒也不需要他們寫得之乎者也,傳奇話本的程度就可以了…」

「荒唐!你把聖賢書當什麼了?逆子!」謝尚書簡直要氣死了。

當什麼?當敲門磚唄。二爺心底嘀咕。「爹,書可以慢慢讀,但兒已經二十有二…生死關頭轉過一圈,妻兒都有了。不是兒急功近利,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頂天立地,最少要能養家活口。」

謝尚書納悶了。難道打破腦袋,起了當頭棒喝的效果?養他到這麼大,頭回聽到兒子說出人話來。

只這人話怎麼還是一整個旁門左道呢?誰不是自幼攻讀,把經義揉碎了掰爛了環環剝啄?嘿,這渾小子想的就是抄捷徑?

「媳婦兒怎麼說?」他覺得頭很痛,真的很想把這死小子打包給他媳婦去煩。

「呃,先生已經趕夜工把論語幫兒標句讀兼翻譯了…還不懂的,臨姐兒講給我聽。」

…兒媳妳不要這麼賢慧行不行啊?!

謝尚書像是趕蒼蠅一樣揮手把兒子趕走,省得浪費他的澄泥硯。

但架不住賢慧的兒媳婦上門當說客啊!兒媳婦說得好聽多了,二爺願意迷途知返,往正路上走,就是打得有點傻,沒有以前機靈了。既然有這志氣,成與不成,多少哄著點,總比懷憂喪志的繼續醉生夢死好。

「莫非公爹還在氣夫君鹵莽一事?」顧臨小心的問。

「氣,怎麼不氣?差點兒全家一起陪他砍腦袋…」謝尚書發牢騷,「但他總算幹了件正事。還好有驚無險…這棍子敲得好,把他敲醒了!敲傻了也值!」

雖說不情願,但謝尚書還真的招集清客幕僚,萬般無奈的幫他那渾小子句讀兼翻譯。這小子還敢挑剔,嫌不夠白話,真差點繃不住養氣多年的沈著,去敲他那渾兒子一頓!

眼不淨心不煩,兒子說得也對,這些清客幕僚大部分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們陪公子讀書吧。

於是不該在大燕朝出現的白話翻譯參考書,就在眾清客幕僚的心不甘情不願之下,堂堂出世了。

還別說,二爺前世雖是職業軍人,也是考了一輩子試的人。部隊裡該背的教條規章,不會比四書五經少太多。古文無力歸無力,有白話翻譯參照,總能弄明白不是?而且古文充滿韻味,不會比白話文難背。有人幫著標點符號,也不至於一整段囫圇分不出首尾是不?

童生其實不是很難考,畢竟是第一關而已…要命的不是背書,而是他這手倒楣的字啊!但他誰?陸戰隊出身的職業軍人!怕什麼都不會怕苦。不是這破身體熬不起夜,他也怕閃爍燭光把眼睛整出毛病…這時代可還沒有近視眼鏡。

但吃這苦,還吃得真值。御姐兒不只一次看著他磨破的手指嘆氣,心疼的上膏藥,捧著手不語。

「長了繭了,就不痛了。」二爺反過來安慰她,「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

這麼偷機取巧還真能當什麼人上人?顧臨真是發愁。雖然公爹免了晨昏定省,她不用去跟婆母無聊的鬥志鬥勇,卻對二爺雄心萬丈的來年春闈抱持著極度悲觀的態度。

倒不是怕他考不上,是怕二爺沒考上,走上自暴自棄的道路,那就更沒回頭的機會了。

這個時候,兄弟姊妹眾多的好處就顯現了。來不及全讀完,既然要偷機取巧,那乾脆蒐羅歷代試題吧。她寫了一封封的信給弟弟妹妹和小姑子小叔子,反應意外的熱烈。

連她那個恨不得死在外面永不歸家的小叔子,都差人把他舊日所有窗課都捎來,還詳細的註明講解策論如何起承轉合。還在書院讀書最小的小叔,更是乾脆去抱先生和學長的大腿,寄了一堆歷代題庫回來。

這麼勤讀苦練的一個月裡…二爺的收穫就是病了兩回。

「果然身體才是革命的根本。」二爺非常憂鬱的說。

顧臨啞口,悶悶的說,「後天是我祖母的壽辰。你…還是跟我回家一趟吧。」她長長的嘆了口氣,「希望我大姑姑不會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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