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三

原本風流得幾乎是下流,囂張跋扈的二爺,現在成了貞節烈婦,丫頭要幫他脫衣服侍沐浴,就全身緊繃得幾乎擰出殺氣,緊緊抓著衣襟,嚇得丫頭下跪哭著磕頭。

顧臨覺得自己的頭痛得更厲害了點。

她悶悶的讓人拿了個銅鏡和打花樣子的炭筆,寫了行字告訴他,丫頭只是要服侍他入浴。

二爺搖頭,歪歪斜斜的寫了一行,說他要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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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是爺,你說什麼是什麼。顧臨要幾乎哭癱的丫頭出去,悶悶的在屏風外等著。果不其然,連話都不會講的二爺,非常不好意思的喚了幾聲,猜也猜得出來,大概是不會穿衣服。

探頭進去,褻褲和中衣倒是會穿了,只是穿得鬆垮。其他就沒輒了。

這個侍疾…沒想到要侍到帶孩子的地步。

兩害取其輕。比起跟姨娘和通房混戰,帶孩子總是比較省心的。

而且這個「孩子」還是聰明點兒,教過兩次就能自己穿衣了,也不用把屎把尿。甚至還能跟著她牙牙學語,只是腔調重得很。不過能夠跟公婆請安,含糊不輕的喊爹和娘,已經能夠讓公爹虎目含淚,讓婆母抱著兒啊肉啊的哭個不停。

但她很悶,非常悶。

對自己的爹娘,二爺還是時時刻刻的保持十二萬分的戒備狀態。其他下人,根本不要想靠近他三尺之內。他唯一能放鬆順從的,只有這個以前最厭煩的少奶奶,一沒見到人就惴惴不安。

顧臨嘆氣,只能嘆氣。

說到底,就是下人大都不識字,她偏偏就是識字的那一個。雖然他的問題總很奇怪,問今年是什麼年代啦,皇帝叫什麼名字啦,還問過「我是誰」這種蠢到極點的問題。

最莫名其妙的是,他居然還問國號…知道是大燕朝,其震驚不信和失落,完完全全就寫在臉孔上,足足兩天失魂落魄。

饒她聰明智慧,還是百思不解。

後來就不想費那些心思了。二爺死裡逃生,謝家卻焦頭爛額。先是被御史惡狠狠的彈劾了一番,公爹差點把官給丟了。然後娘家的祖父母和弟弟妹妹也不幹了,上門興師問罪,又添一亂。

內憂外患,王姨娘又貪嘴吃螃蟹差點把孩子給吃沒了,謝家真是精彩紛呈,熱鬧滾滾。

好不容易打發了嚷著要她和離回家的娘家人,結果陳四郎又上門了,她不禁臉一垮。

「…四郎,你跟著來添什麼亂?」她在二門外的小花廳見這個名義上的表弟和實打實的妹夫,覺得挺疲倦的。

別人都好打發,但這個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庶表弟,卻和顧臨有點像…屬於那種心眼太多,年紀輕輕就得吃天王補心丹那種。

「表姊,我哪敢來添亂?」四郎笑,「該送帳本兒了,我可不敢拖。」

顧臨嘆了口氣,「不用看了。你不會訛我,真要訛我,我把帳本掰碎了也找不到哪兒被訛。」

「哎,早知道表姊不看帳,我就多訛點給阿姝買胭脂。」四郎打趣道。

顧臨也難得的笑了。

她這表弟,是姨母家唯一的庶子,是個丫環生的,連通房都沒掙上,就產後風死了。姨母家和顧家離得近,小孩子幾乎都是玩在一起的。顧臨是顧家第一個孩子,嫡長女,弟弟妹妹幾乎都是聽她的,不跟著其他表哥表弟欺負四郎,甚至還多有照料。

不是她磨著祖母開口讓四郎去讀了幾年私塾,這個表弟真能讓姨母養成大字不識的睜眼瞎。

四郎是個聰明的,知道大表姊私下的照顧,很慎重的去狗腿一番,卻讓顧臨罵了一頓。

「我幫你和照顧庶弟妹,意思都是相同的,只是指望著你們記得這一點好,別記恨自己家。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同樣一筆寫不出兩個陳。上一輩的事兒輪不到我們小輩說嘴,但自己兄弟姊妹不能抱成團,長大靠誰去?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只要刀刃不往著自己家,我永遠是你大表姊,能拉拔我一定拉拔你。

「就是這麼一點小意思,你可不要以為我是真好心!」

結果這個聰明到極點的表弟,再也沒有說過一聲謝,卻十三四就跟著管事跑腿,沒幾年就把陳家產業管起來,現在顧臨手底的嫁妝鋪子也是委給他的。

「香藥舖子真出彩了,有人來提上貢的事兒,我沒應…表姊怎麼看?」四郎問。

「沒應是對的,咱們不缺那點小錢。」顧臨點點頭,「成貢品當然名字好聽,利錢又厚,但香餅子香丸那些小玩藝兒,卻容易動手腳…宮裡出點事,那就是禍延宗族了。若有貴人硬要,捨了也無妨,橫豎方子在我手上,又不是只有京城才能開鋪子。」

四郎笑著點了點頭,「表姊若是從商,別個人都不用活了。」

「你這狗腿去應酬別人吧,應酬我浪費了。」顧臨嘖了一聲,「阿姝還鬧不?她就是有點缺心眼兒,你多擔待。」

一直很從容的四郎一下子臉紅了起來,「阿姝…哪會跟我鬧。待我再好也不過了。受了氣也是憋著,躲著哭…還怕我看到。」

「你不怨我把這缺筋少弦嫁給你就好了。」顧臨淡淡的說。

四郎低頭笑了一會兒,「表姊,回頭弟弟送你幾罐補心丹算了…心眼賊多。明明知道,我這輩子最想要的就是…有人要緊著我,跑前跑後照應著,噓寒問暖,頓頓有人熱著菜飯等,眼底心底也就我一個。阿姝是性子直,爽利。」

他的臉又紅了紅,聲音也小了點,「我這身,從頭到腳,通通是她親手縫的,回到家,只繞著我轉。」他的聲音更小,「我都有點不想她生孩子。」

顧臨有點感動,拍了拍他的肩。

這個名義上的表弟,一直都被自己兄弟姊妹排除在外,吃穿用度是差不離,姨母也是要臉面的。聰明的人會把目光盯在富與貴,但太聰明的人反而會去追求另一種更本質的東西。

在外面鬥心眼已經鬥到殆欲斃然,回到家就希望看到一張燦爛笑容,唧唧聒聒問他餓不餓渴不渴,都不讓丫頭沾手,歡歡喜喜的陪在他身邊,心實得不能再心實的單純。

四郎一揖到地,「大表姊,謝您把阿姝給了我。在此一諾,決不敢欺騙大表姊,我此生決不討小!阿姝管不來,我也不要自己的孩子讓人說上一輩子的婢生子。」

「你這心眼耍到我這兒,羞不羞你?你直接回家跟阿姝講去豈不是更好?保證把自己的心掏給你…知道了,賊廝漢。就怕阿姝聽了怠慢你?要待罵你兩句,我心眼缺到飽的妹子,還真有那麼點性子,不罵你兩句,又替妹子不值。」

四郎做低伏小,「大表姊且饒我這遭…京城的生意也就這樣了,嫡母又有意分家。我想帶著阿姝往蘇杭去…」

「蘇州吧,老陳家也在那兒,去了沒人說嘴兒。有些利當捨則捨,修修祠堂,和善和善族裡關係…族學也整頓整頓。還是那句老話,遇到了,搭把手,自己心安,未來的路才能越走越寬…畢竟同族,同樣姓陳。」

「大表姊把我的話都講乾淨了,我還能說什麼?」四郎無奈的笑,想了想,還是提了,「這蘇杭的事…我也不是使力一年兩年。表姊夫若真的…還是為自己打算為好。若京裡不自在,阿姝一個人獨得很,姊姊來教教她也在情理之內。」

顧臨默然了好一會兒。想當初…她也曾經跋扈囂張,瞧不起庶子庶女。若不是讓她親眼見了父母的真面目,將她嚇得大病一場,從此失去父母歡心,讓祖母教養,或許她不會抱著歉疚和彌補的心態照顧底下的弟弟妹妹。

孩子們在家,頂多短短十幾年。真能風雨共渡,也就是自己手足。

她另一個嫡妹對她很不以為然,當了個閒散王爺家的世子側妃。原本就是高攀,又硬氣的只跟爹娘說苦楚,哪個庶弟或庶妹稍微過問就勃然大怒。

人與人的緣份,真不是血緣厚薄來論處的。

「倒好。」顧臨笑了笑,「萬一真離了謝家,也不用急吼吼的出家。十來個兄弟姊妹,天南地北玩上一圈子,一輩子也過了…只是我園子裡的花沒人澆。」

四郎被她說得哭笑不得,「我負責,成吧?定給大表姊找個福地洞天,把妳這些寶貝從謝家一株不落的騰出去。」

「表弟這麼識趣,我還能說什麼?」她另個小丫頭搬了盆蘭草來,姿容端秀,渾然天成。

「不是什麼名種,留著給阿姝玩吧。當年沒教會她什麼,倒偷誑了我幾手養蘭。」

四郎原本還想說什麼,還是嚥下了。這世道,對女人總是不公的。若是為妻的瘋傻,七出的惡疾,就把人扔出去。這為夫的瘋傻,女人也只能忍著顧著。

「有什麼事,大表姊差人來說便是。」四郎站了起來。

「哪能跑了你這苦力?放心就是。」顧臨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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