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三十

可讓謝尚書更暈的是,皇上召見他了。

難得看到皇上不耍帝王心術的高深莫測,滿臉笑容。大燕朝還不流行跪禮,見皇帝就唱個肥諾(腰很彎,揖得很深),而且皇帝賜座是很平常的事情,不是什麼特別大的恩典。

畢竟此刻大燕朝開國百年有餘,還歷經了太祖威皇帝、高祖、高宗三代努力才算天下太平。此任皇帝號寧帝,取與天下養寧生息之意。開國不算久,銳氣還在,就沒那麼苛刻的以臣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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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心情很好,真的很好。對眼前的禮部尚書謝大人,也越看越滿意。這人在什麼位置就該幹什麼事兒,不是腦袋一昏,只想著千古流芳當什麼直臣忠臣。

之前禮部尚書還不是謝大人的時候,他真要被禮部那群死老頭兒氣死。你說說看,這皇陵蓋得小一點,有關係嗎?不就個墳墓,人都死了講這幹嘛?祭祀禮儀簡化一點會怎麼樣?皇帝省力,百官省心,還能少花點錢,這不很好嗎?還有一堆雞毛蒜皮,當皇帝的真不想講了,酸腐書生真是莫名其妙。

結果呢?那群腦袋一昏的混帳,口口聲聲祖制,言言詞詞禮法,皇上一皺眉,還沒說不呢,就爭先恐後的撞柱子…你們不要腦袋,皇帝我還心疼柱子的修繕呢!金巒殿的柱子你們傷不起啊!那可是很貴的!

那陣子皇帝真是心酸,酸到不行。還真不能讓那群老頭真撞了柱子,只得派滿宦官侍衛把柱子看守起來,起碼來得及攔是不?

還好他把謝大人提起來當禮部的頭兒了。這個謹小慎微的禮部尚書,讓他這個皇帝真真切切的了解到,一部之首,就是一部的主心骨啊。人家謝尚書不帶頭撞柱子,皇帝想省錢,他還幫著找祖制…太祖威皇帝最困難時的祖制!佔理吧,能比這祖制更合禮法嗎?

終於啊終於,禮部有個明理的頭兒啊。要知道國庫不是金山銀海,沒辦法要面子不要裡子的朝外潑啊!

滿朝文武,要一個忠貞不貳完完全全站在皇帝這邊,還不群不黨,又不跟百官傷和氣,不顯山不露水的孤臣,可要有多難啊。禮部又是個瑣碎又不可或缺的部門…裡頭還管了科考呢。他是真的很想獎勵一下這個難得的謙和孤臣,讓他入閣拜相…但他把所有備選名單從頭看到尾,只悲觀的覺得,換哪一個來當禮部尚書,金巒殿的柱子只有不斷修繕的可能。

思忖了一會兒,皇帝委婉的表達了他多年在禮部的勞苦功高,也隱約透露了找不到禮部尚書更好的人選,實在應該讓他登閣拜相,位極人臣…

禮部尚書謝大人是什麼人物?滑到不能再滑的官油子。立刻遜謝不止,給皇帝辦事,哪兒不是辦事?再說他老爹謝老太爺曾是皇帝還是太子時的老師,說得深些,他和皇帝還勉強是個師兄弟關係。內舉還是得避親啊,現在謝家已經榮寵太甚,不能讓皇帝的英名再有點兒絲毫瑕疵。

皇帝心底那個舒坦啊,真是太舒坦了。不給老實忠厚的孤臣升官,已經有點過了。人家不但不怨,還搭了台階鋪地毯請他就勢下階啊。

心情放鬆,笑容就更盛,直接進主題了,「謝卿有佳兒啊,京畿一榜兩秀,不容易啊。」

謝尚書的笑容轉苦,「皇上溢愛了,兩個頑劣孩兒都是僥倖。」

「太謙了吧,謝卿。你那幼子謝子琯年方十三,險險奪了案首…這還是讓考選的那群老夫子吵翻了才定案的。將來無可限量。」

「借皇上吉言。」謝尚書恭謹的回答,心底卻開始緊張了。

「讓朕最想不到的,居然是那謝子瓔。」皇上含笑,「這倒數的小三元…莫非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謝尚書老臉通紅。所謂小三元,就是童生、鄉試、院試連連奪冠,所以稱為小三元。這個倒數的小三元嘛…的確,他家瓔哥兒死守倒數第一,一絲不退,一毫不進。

只這倒數小三元聽起來…實在是搞笑了。

「謝卿何必羞赧?當初子瓔傷重幾乎不治,還是太醫院備案過的。曾經連言語都不懂,朕何嘗不知?現在能個蟠然醒悟,奮發圖強至此,可見事在人為,謝卿不可不知足。」

「謝皇上教誨,」謝尚書起坐躬身,「逆子與人爭風幾乎致死,全是臣教誨不週之故,也是逆子自取死路…蒙皇上親遣太醫,才能再世為人。能有些微上進,也是皇上所賜…」

皇上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反而起來踱了幾步。他知道,謝尚書也一定知道,當初逞兇打破謝子瓔腦袋的就是二皇子,皇帝的兒子。也不是什麼爭風吃醋…謝子瓔雖然販賣春藥,卻死活不敢賣給皇子,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他知道的時候,差點活活氣死,立刻把二皇子禁足了半年,削俸三載,還親自去揍了一頓。皇帝是很清楚,謝子瓔不是個東西,但這壞胚子卻是個靈活的傢伙,盡幹壞事卻挺有分寸。沒真的整治他除了怕打老鼠(謝子瓔)傷了玉瓶兒(謝尚書),還有很多其他緣故。

私心說,皇帝還真有幾分欣賞這個膽大心黑細緻又機靈的謝二爺。那壞小子,春藥春宮和春書只是順便採辦,真正的大頭是旁學甚多,善於收集情報,門路又廣。一個大小夥兒能弄個情報路子還一點不沾身,敢於買賣還在田裡未出苗的莊稼,一看一個準,賠少賺多,這該是多強悍一人才啊!

是內裡偷天換日的瓔哥兒不在,知道的話,大概會目瞪口呆,拍案大喊一聲,「靠!古代就有人炒糧食期貨兼組織情報網!這前身不會也穿來的吧?!」

其實還真不是。那個土生土長、徹徹底底大燕朝的謝二爺,就是天資穎悟的玩起糧食期貨,兼採辦限制級產品。

只是這在大燕朝太驚世駭俗兼創意新穎了。所以皇帝很欣賞,還等著冷眼觀察幾年,把這黑心小夥子收攏過來。結果皇家那廢物老二,差點一棒子打死了這個未來的暗部頭子。

結果聽了太醫院的報告,皇帝還好一陣子沮喪。人都瘋傻了,話都不能聽懂,未來的暗部頭子就這麼沒了。很中意又很重視的孤臣鬧起來,金巒殿的柱子是不是又要進入長期修繕…

結果人家謝尚書根本不過問,當沒這回事,硬把事情壓下來。皇帝心知肚明,更愧疚了,只他又不能真一棒把自己兒子也打破頭。

還好這小子慢慢好起來了。皇帝有點自鳴得意,他這個眼光真是準,給謝家引了個不念舊惡的好媳婦兒。看看,看看。誰家能有這種不離不棄的義婦,那壞小子當初還敢不樂意…

咳咳,想得太離題了。

「謝卿,你該覺得驕傲才對。」皇帝從案上取了三份卷子遞給謝尚書,「瞧瞧,自家小子的文章。」

謝尚書恭敬的接過來,一篇篇細讀。發了會兒呆,又仔細重讀一次。

…這小子死過一次換了腦袋?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啊。」皇帝很感嘆,「才過幾年好日子,文人就只會在那邊花團錦簇的當繡花枕頭,看似錦繡文章,其實空洞無物。這小子盡忘前塵,倒是把竅給開了,想法一套套兒的,質樸!若朕是考官,定給個小三元!」他有些歉意看著發愣的謝尚書,「可惜,他的字…實在太難看了。只能當個…倒數的小三元。」

謝尚書眼角抽了兩下,不知道該欣慰的放聲大笑,還是羞愧的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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