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三十九

臘八書院放假,但琯哥兒實在不敢回家。但現在有老爹可以靠了,一切都不一樣。雖說謝尚書拿髮妻的「好意」沒輒,但是勻個莊子給小兒子「讀書」並不是什麼難事。

不知道琯哥兒信是怎麼寫的,總之,瓔哥兒看完信,就陣容浩大的帶著老爹的清客幕僚和眾多整理出來的考前資料,也上琯哥兒的莊子讀書去了。

臨去前絞盡腦汁,想要說服顧臨跟他一起走。但她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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瓔哥兒畢竟是個男人,更何況盡忘前塵。女人家要出門不是那麼容易的,最少要稟報公婆,並且要有正當到不能再正當的理由。公爹沒問題,可沒事上門讓婆母刁難,將來再編排些難聽話兒,好說不好聽的,實在沒有必要。

再說,年夜飯也是得回來吃的,也不過二十來天的分離

她好言相勸,連「小別勝新婚」都不顧臉皮的說出口了,才讓瓔哥兒眉開眼笑,沒強著她,乖乖去和琯哥兒更旁門左道的備考了。

收拾了行李,備足藥包,囑咐了又囑咐,才倚門目送瓔哥兒離開。

其實瓔哥兒不在眼前,她並沒有什麼相思欲狂的感覺。只是捧著甜白瓷茶鐘會想起他罷了。

不知道有沒有按時吃藥,會不會太勉強的把自己熬壞。不過,畢竟不是去應考,環境據說相當舒適風景優美,還是個溫泉莊子。小五子也大了,雖然不方便出入內宅,但讓顧臨調教過一陣子,交給他照顧二爺,應該是沒有問題才是。

所以她不擔心。

相對於瓔哥兒簡直鹵莽直白的心意,顧臨承認,她太冷。動心時總是煙花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間,燦爛卻短暫,很容易就清醒過來。

所以她對瓔哥兒格外的好。就是一種歉疚。幸好他神經很粗,總是察覺不到,總是傻傻的笑。

輕撫著素甜白茶鐘,她想。有那麼剎那間,她差點兒就不顧一切了。一日算一日,一年算一年,就捨了吧。捨下那些防備,捨了自己的心,就沈淪吧。

但她終究還是保持著最後的一絲清醒。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不相信才子佳人的故事了。她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問題在成為眷屬之後…往往不是那麼美麗。

她的爹爹,如今官拜翰林監修的顧翰林,長房嫡孫,七歲起就獨居一院,讓曾祖父和祖父親自教養,年方十七就一甲傳臚(第四名,探花之後),後被點為庶吉士,直接進了翰林院。

到他二十歲之前,一直都戰戰兢兢的履行長房嫡孫該有的責任和義務,循規蹈矩到極點。唯一做過最破格的事情,就是在春社日,見到她的母親,一見鍾情,痴戀得名動京城。

那時還是少年郎的父親,先是求了祖父祖母上門說親被拒,然後就每日寫一封信給外祖父,求他看過之後代轉給母親。每日公餘就坐在外祖父家附近的茶樓,一坐就是一天。因為那座茶樓可以看到祖父家的圍牆,和高高伸出牆外的杏樹。

外祖母極不願意這樁親事。少年得意大不幸,這孩子不到二十就得了進士,還一甲傳臚,又不顧禮教的痴纏,悄悄兒也就罷了,偏宣揚得滿城皆知,破壞女孩兒家的閨譽,不會是個好對象。

祖母也不樂意。倒不是兒子痴戀的對象有問題…人家世代筆墨相傳,治家極嚴,是清貴的書香門第。但是她向來冷靜沈著,又在社交場合見過這位小姐,外似軟善,內卻剛毅不拔,自家兒自家知,絕對不會有善終的。

但男人想得總是沒那麼深遠。外祖父被這個才華洋溢的少年感動,祖父也想攀上清貴,最後半推半就的成就了這樁親事。

門當戶對,才子佳人。英俊少年痴戀愛慕,美麗少女羞赧竊喜,終究成就大好姻緣。簡直可以當話本子的題材了。

母親進門後,三年生兩,生了她哥哥和她。一子一女,恰恰是個好字。初入門的母親侍公婆極孝,與妯娌和睦,全家沒有一個人說她一個不好。

她似乎已經完成了一個妻室所能完成的,最重要的一切。

但是,年年都有春社日,歲歲都有嬌美少女。春蘭秋菊,各有擅場。像是食髓知味般,每年春社就是父親的獵豔日,讓顧翰林博得一個風流名,卻不薄倖--讓他熱烈追求過的寒門少女,都納入家裡成了妾室,給人個交代了。

可母親不這麼認為。

她一年一年的恨,恨父親的薄倖,恨那些自以為是的妾室。漸漸累積,終究像是最暴烈的、名為怨恨的毒兇猛的發作,才會公然毒殺了魏姨娘。

但毒殺了魏姨娘,卻沒敉平她的怨恨。只惹來一大堆麻煩,讓祖母解除了她管家之權。但這些她都不在乎,只有她的怨和恨越來越累積,越來越深厚。

顧臨一年年的看著母親的不幸和帶給別人不幸。她怨恨一切,怨恨薄倖的丈夫,怨恨待她禮貌卻疏離的長子,怨恨所有的庶子庶女,更怨恨後院那些姨娘們…

特別是她的女兒,她的嫡長女。她的長女明明知道她所有的痛苦和不得已,卻和她作對,總是護著那些小雜種。簡直是叛徒,養了一隻咬自己的白眼狼。

恨透了顧臨,恨得不想再見到她。果然是那畜生的種,長得那麼像誤了她一生的男人。連心肝都朝著那些小娼婦生的小雜種,就不該生下她,或者一出生就該把她溺死。

或許是親生女兒的緣故吧。所以她親娘毫無掩飾,對她率直的說過許多難聽的話,那時她在祖母的庇護下,常感傷心欲絕。

但祖母卻不偏不倚的敘說了往事,語氣很惆悵,「剛嫁進來時,是多軟善一個孩子…她終究是妳的母親,妳該知曉前因後果,不要一味的怨她。」祖母頓了頓,語氣更愴然,「要怨,就怨我沒把自己兒子教好。」

後來她漸漸長大,苦笑連連。怨祖母麼?七歲以後父親就不在母親跟前了…曾祖父和祖父對父親寄以厚望…勳貴之家,祖父卻是末代侯了,已經是第五代。如果父親沒有出息,這個勳貴末裔之家,註定要衰敗下去。

的確,父親出息了,顧家安泰了。兒媳婦的鬧只是女人家不懂事,娶妻不賢。男人三妻四妾,理所當然,有什麼好鬧的?祖父就常拿祖母當例子,說娶妻就該娶祖母如此賢慧的婦人。

只是祖父不知道,祖母淡漠的說過,「納一個也是納,納一群也是納。納一個來專寵才是後院起火,家翻宅亂呢。既然要納,就納個七八個,熱鬧死他。兵法就是這時候用的,到時候隔山觀虎鬥,還可以欣賞妳祖父焦頭爛額貌。」

祖母是聰明的,她一輩子都把自己的心守好,反正她該生的兒女都生了,義務也盡了,愛誰誰去,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對了。

祖父一直不了解祖母,但也不妨礙他對「賢妻」的滿意。唯一一件讓他不高興的,就是「賢妻」不顧他的意願,將大女兒嫁給一個只有秀才功名的行路小商,那是他們成親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爭吵。

「自己的親生女兒,又是唯一的一個,自然偏寵些。」有回祖母說溜了嘴,「歷代的絕命書…我大概是沒看完的唯一嫡傳。字字血淚…我不希望妳大姑姑以後也寫這樣的絕命書。」

她懂,其實顧臨真的懂。是沒有機緣沒有對象,若有機緣有對象,拼死也會希望能讓自己女兒(假如她有的話)能有脫離這種不幸的機會。

所以她才會把顧姝嫁給四郎。是,商人重利輕別離。但四郎不是普通的商人,是她吃過無數苦頭沒委頹自棄,反而力爭上游的庶表弟。

或許人就是需要吃過很多很多苦頭,把雜質都焠鍊乾淨了,才能有機會成為值得倚賴信靠的男人。

有機緣有對象,她連庶妹都願意為她打算一場,何況自己親女兒?

那時她回去和母親激烈爭吵,吵出了顧姝的親事。不太過問母親後宅事的祖母,有些憂鬱的把她叫來,問她是否怨過家裡硬把她嫁去謝家?

「沒有。」顧臨想也沒想就回答,「真的。嫁到哪家去,其實都差不多。」

她並不是安慰祖母,而是真心這麼想的。才子佳人兩情相悅?瞧瞧她父母親就明白了。所有美好的故事,往往只有開頭沒有結尾。後續總是慘不忍睹,血淚斑斑,殃及無辜和有辜。

甚至,她也不認為嫁給那個榜眼郎會有什麼好的…最好的結果也只是納妾時跟她講一聲,相敬如賓。但婆母都是差不多的,後宅妾室們的爭寵和堵心,也都是差不多的。

畢竟成親前誰也沒見過誰,兩個陌生人得被迫綁在一起,心性不合簡直理所當然。但還是不和的好,不和為好。琴瑟和鳴個三年五載,然後一朝生變…像她母親痛苦至今。

作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嫁給誰都是一樣的。丈夫出不出息,也不影響後宅人口多不多,更不影響婆母講不講理。

她這麼個曾經連茶鐘都不肯給人用,洗得再乾淨她也不要的人,逼她與人共夫已經是禮教所迫,不得不然,她不能不低頭。

因為她是顧家的姑娘,得為家族名聲著想,不能恣意妄為。

謝子瓔冷她五年,其實她並沒有不高興。或許吧,洞房花燭夜的時候,她還很年輕,想過既然都這樣了,好好跟他過日子說不定也是可以的。不過只有一小段時間,少少幾個月,她就從惆悵到坦然,然後自在了。

摩挲著素甜白茶鐘,她想。或許現在傻傻的瓔哥兒只是還不懂,就像當年情竇初開的父親一樣,還是純純的、傻傻的。因為他等於是再世為人了。

或許有一天,會有那麼一天,他回想起前塵,或者被同窗甚至朋友暈染,知道那種私房小青樓的妙處…或許一切都不同了。

茶已經涼了,她卻覺得素甜白茶鐘很滾燙,燙得讓她想扔。

修為不足啊。不樂壽,不哀夭。

最少還得了個茶鐘子。她自嘲的想。將來有怨的時候,還可以想想曾經有個傻二爺,把第一年的秀才年銀,換了這麼個茶鐘子,獻寶似的送給她。

想想已經比別的婦人幸運許多了,不可再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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