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五十二

謝夫人的心情非常惡劣。那死老太婆來不到半個時辰就解除了她的管家大權…這是她的家!不是蘇州謝府!憑什麼?她憑什麼?!

除了把蓉蓉罵哭泣奔,她竟只能憋屈著。老爺只顧著跟公爹講話,霸著她的兒子…珞哥兒是她親生的!到現在還沒來跟她單獨請安,說兩句貼心話…連瞧都還沒瞧仔細呢!給不給人活了?還有人記得誰是珞哥兒的生母,這府誰才是主母?

居然把她給撇了,把這家給了同樣是假面仙兒的不肖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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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到謝尚書回房更衣,她哭訴婆母和兒媳種種不是。謝尚書不理她,她就搥胸頓足的哭喊起早夭的玉哥兒。

以前這是最後殺著,不到最緊要關頭不輕易動用的。她用得都很關鍵謹慎,畢竟是第一個孩子,謝尚書特別疼,也特別慟。每次祭起這個大殺器,謝尚書總是默然,然後讓步。

但這次卻失效了。

謝尚書看看在一旁裝乖的津哥兒,感慨萬千。這小子越大越像老二…瘋傻前的老二。瓔哥兒在他面前,總是特別循規蹈矩、乖巧聽話。當時事業心重的他就因此疏於關注。等在外闖禍了,他才驚覺,但已經大到扭不回來了。

玉哥兒…在他面前也都規規矩矩的,不到三歲的津哥兒何嘗不是?現在他開始會留心家事,發現了很多他不想發現的細微。

若他的長子還活著…沒有當頭棒喝,更不會有顧氏這樣的好兒媳…他都不敢往下想了。

「妳不老說腰痠背痛的?」謝尚書淡淡的,「都是累的。娘說得也對,早該讓媳婦兒管家了,不然娶媳婦兒幹嘛?合情合理的,怎麼駁她老人家?娘關心妳還關心錯了?多歇歇吧,現成的福份多享享,少想些有的沒的。」說完就出去了。

謝夫人微張著嘴,氣愣了,眼睜睜看著謝尚書走得沒影,委屈的跳腳大罵大哭,把顧臨和太夫人徹底的詆毀了一頓,才沒把自己氣死。卻一直沒有注意到津哥兒在一旁邊吃著果子邊津津有味的聽。

這個年紀的孩子又番又喜歡語氣生動激烈的話語,對什麼都很感興趣。這點大的孩子,就聰明狡猾乖覺,很警醒的知道這個家真正的老大是祖父,所以他在祖父面前都乖得很。可祖母寵到讓他覺得煩膩了,態度過度兩極化,但又捨不得打罵,所以他也就很唱秋很任性。

可是他畢竟還是個不到三歲的孩子,還沒有那麼強的邏輯理解這個家真正的老大是誰。

所以他對和藹可親的曾祖母沒有絲毫敬畏和警戒。以前他學著祖母的語氣罵丫頭嬤嬤,常常逗樂祖母和姨娘們,所以第二天他見到曾祖母,就興沖沖的實習這個對他來說很新鮮的辭彙兒,笑得一臉無邪的對著曾祖母喊,「賊虔婆!」轉頭得意洋洋的看著謝夫人,等著她的笑和誇獎。

謝夫人面白如紙,差點昏倒了。

太夫人倒是很鎮靜,她連眼皮都懶得抬,淡淡的,「孫媳婦兒,妳孩子是怎麼教的?」

「是孫媳疏於管教。」顧臨恭敬的說。

「還不領了去?」太夫人依舊淡然,「教家裡小少爺這種粗口,他身邊的嬤嬤奶娘和丫頭都要不得了,另外選好的。」

她嘆了口氣,「珞哥兒到蘇州的時候,比這還糟糕得多,花了好些力氣才扭正了。那年他才五歲呢!趁年紀還小,自格兒帶。年輕人不要疏懶,樣樣交給下人去。別想著隔肚皮…莫忘了他也是謝家子孫,現在還是長房唯一的孫輩呢!」

顧臨唯唯稱是,平靜的抱起又扭又叫的津哥兒。

「婆母!」謝夫人啪噠一聲跪下來,聲淚俱下,「津哥兒是我唯一的親孫孫,是我的命啊!妳讓那毒婦帶走了我的親孫孫…是想看長房從此斷子絕孫不成?!」

這兒媳,都當祖母的人了,還喜歡這套唱大戲。從十五六唱到現在,始終如一。但當著孫媳的面前教訓兒媳,她沒擺這種威風的興趣。

畢竟她是個顧體面的人。顧自己體面,也顧別人體面。不管兒媳多不如意、多不喜歡,她還是很有原則的。

讓男人決定婚事本身就是個悲劇。當初她強烈反對,但丈夫只會想著什麼兩家之誼,同窗同朝,門當戶對,覺得小女孩兒在家嬌慣點不算什麼,嫁了人就會好了。

我呸。嫁人可以治百病?最少她就沒見過能治嬌慣兼唱大戲的毛病兒。他們孫謝兩家不是有親,是有仇吧?要不怎麼把養得這麼糊塗驕縱的女兒嫁到他們家來?

可惜老大太有出息,也太講禮法。她幾個兒媳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兒,到底都能教得過來。就這個極品長媳,跟著兒子外放,只在她身邊調教兩年。出去海闊天空,就沒個孩子沒養歪,珞哥兒剛到蘇州那會兒,五歲大的孩子就把她累個不輕。

斷子絕孫?妳都禍延子孫了還跟人談什麼斷子絕孫?

太夫人心底大大的腹誹,卻只在電光火石之間,揮揮手讓顧臨帶著津哥兒退下,示意身邊的嬤嬤攔住要撲上去的謝夫人。

關起門來慢慢講理吧。太夫人暗歎。她真討厭當個惡婆婆。但有的時候,惡婆婆也是被極品媳婦兒逼出來的。

顧臨抱著又扭又罵的津哥兒往浩瀚軒。這個年紀正是最番卻也開始懂事的時候,現在已經能明白他的嫡母是個會害死他的「毒婦」,所以他又喊又掙扎,罵的話也越來越不堪入耳,張口閉口的自稱都是「小爺我」,「毒婦妳不得好死」。

但他那個「毒婦」嫡母表情平靜,沒抱疼他卻也沒讓他掙開來,直接抱到浩瀚軒的正房,吩咐甜白帶人去收拾津哥兒的房子,揀選奶娘嬤嬤,只留下她和津哥兒獨處。

甜白皺了一路的眉,就是小廝也沒這麼髒的嘴。但她又有點擔心,這隔肚皮的記名兒實在是個麻煩事,輕不得重不得,她開始替少奶奶擔憂了…可少奶奶卻把她們都支開,讓她好生著急。

但她還是忠實的執行了奶奶的所有命令,收拾好房子,也挑出暫時最合適的人選,等安頓好了,已經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

她有些焦慮的帶著奶娘嬤嬤回來覆命,還沒進門,就覺得寂靜得太不尋常。仔細聽,只有壓抑得很輕很輕的嗚咽。

難道少奶奶打了津哥兒?那可就糟糕了…

顫顫的,甜白在外叩門輕喊,「奶奶?奴婢選了一個奶娘和四個嬤嬤,您要不要過過眼?」

「進來吧。」顧臨的聲音還是平靜無波,「不信誰還能不信妳?剛好津哥兒要梳洗,帶著去吧。」

帶著奶娘嬤嬤進來,剛剛還很囂張很番顛的津哥兒,哭得一抽一抽,聲音壓得低低的,滿面淚痕,還尿了褲子。

甜白的焦慮更上了一層樓,藉口監看,跟著奶娘嬤嬤去幫津哥兒換洗,發現連塊皮都沒擦破,心底才略略鬆了些。最少不能給人說嘴的機會不是?

顧臨看她一臉如釋重負的進來,不禁笑了,「放心了?」

甜白紅了臉,忸怩的絞著衣角,「也、也是怕奶奶讓人說…」

「我知道。」顧臨笑得深些,「所以呢,明兒個妳悄悄兒叫個泥水匠來,別聲張。」

…泥水匠?

顧臨笑笑的搬開一張沈重的檀木椅,牆上赫然出現一個破了牆皮還砸穿半塊磚的拳印。

…奶奶是對津哥兒做了什麼呀?!

雖然甜白很震驚很慌張,還是脆生生的應下來,當天就特特的去找個啞巴泥水匠來把牆糊平。

她不敢問,奶奶也沒提。之後津哥兒要多乖有多乖,一時忘情故態復萌,只要顧臨抬眼看他,立刻認錯,只差沒跪地求饒…因為嫡母不准他隨便塌了脊梁骨。

到津哥兒很大很大了,還忘不了嫡母那一拳之威。可以說他對嫡母所有的印象都從那一拳開始正式建立。

年幼無知的他又叫又罵,口出各式各樣的不遜,顧臨還靜靜的看著他。等他罵得口渴了,喘口氣,顧臨才對他笑笑,「你說我是毒婦?」

「就是!但妳不能對我怎麼樣!祖母和祖父不會饒妳,爹也不會放過妳的!我是謝家唯一的…」他複習著在祖母那兒聽到的點點滴滴。

顧臨站起來,把他旁邊的檀木椅舉重若輕的搬到一旁,「毒婦?」

磅的一聲,顧臨一拳砸破了牆皮,震碎了半塊磚,粉末簌簌而下。她揚了揚戴在手指上的鐵連環(手指虎),渾身爆出殺氣,「我若是毒婦,這拳應該砸在你這目無尊長的小子身上,懂不?」

津哥兒立刻尿了褲子,連嗚咽都不敢大聲。因為嫡母戴著閃亮亮的鐵連環,先把檀木椅搬回去,再給他和自己倒了杯茶,慢騰騰的喝。

「我還是毒婦嗎?」顧臨恢復了和藹可親。

津哥兒拼命搖頭。

「那你是不是還欠我一個道歉?」

「對、對不住!」他幾乎號啕大哭。

「好吧,過去一筆勾消,我暫且原諒你…我相信你不會再犯了,對吧?」顧臨溫柔的笑笑。

津哥兒拼命點頭。

但是他已經聽得懂什麼叫「暫且」,所以完全的嚇破膽。不過這徹底阻止了他走歪的腳步。他在年紀非常小的時候就體會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謝家唯一的孫少爺再了不起再希罕,還是抵不過這種被輾壓般的威懾。

一生都對嫡母又敬又畏,又愛又怕。雖然嫡母一直都很溫柔和氣,視如己出。

畢竟第一印象總是最深刻的,那一拳之威讓他日後甚至有些怕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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