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狩獵者 之八(四)

我哭得渾身顫抖,因為要壓住嚎啕,反而抖得夠厲害。抖到開冰箱拿牛奶的時候,差點撒出來,boss沈默的接過牛奶,拖把椅子按我坐下,他則屈著一條腿,坐在床上。

「長生,妳就是愛哭。」他懶洋洋的嗓音恢復了平靜,遞了一包面紙,一口一口啜著牛奶,懶散寧靜的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談起他完全不想談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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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先生的確是燭龍太爺的二十八代嫡孫。但這個命中註定要繼承姬龍氏家主的高貴妖族,卻是因為過度近親婚嫁,導致毫無天生妖術的龍。

雖然家人盡力的隱瞞,但瞞到他百歲成年,終於還是敗露了。根據嚴苛的妖族律法,即使血統高貴若此,還是被放逐到陰山之北。

接下來的故事就很平凡。呼延家的族人救了這個高貴的大少爺,因為對燭龍爺的孺慕,將他納入呼延家。漸漸習慣陰山之北的陰冥之氣和惡劣環境的姬隋,接受老族長的建議,跟從講師呼延臻(boss媽),開始體術上的磨礪。

沒有天生妖術的姬隋,隨著體術的漸漸強大,也慢慢愛上那個活潑爽利的少女講師。經過十年追求,終於得償所願。婚後二十年間,生下三個可愛的孩子,個個存活又強健,可說是陰山之北罕有完全沒有遺憾的美滿家庭。

但在灼璣二十一歲那年,長睡不醒的燭龍太爺,睜開了眼睛,帶來千年來第二個長達兩年的春天。

而應該沈浸在家庭幸福中的姬隋,卻悄悄的拜訪了剛醒沒多久的太爺。對太爺來說,這樣一個小小的天生畸形根本只是舉手之勞。但重獲強大燭龍血脈妖力的姬隋,卻默默的越過邊境,回到妖界,並且展現繼承自燭龍太爺的嫡系強大,奪回家主之位,並且迅雷不及掩耳的娶了另一個長老的女兒。

Boss頓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笑。「之間還發生了些破事,就不說了。好在太爺喚了我們去,替我們撐腰,也沒人真敢對我們怎麼樣。姬龍氏雖強,咱們呼延家也不是淨只會吃飯…何況太爺又發話了。」

我看他牛奶喝完了,趕緊去開冰箱,他歪著頭默默的看我走來走去,眼神很溫和。

「這些事兒,本來是不想對妳講。」他罕有的垂首順眉,「說了像是賣乖討便宜。可不管怎麼說,我怎麼不想承認,那還是我老爸。我讓妳見了所有家人…也不能說就這個不見。」

一時沒忍住,一滴眼淚就掉進牛奶杯裡。我慌著想倒掉,卻讓灼璣飛快的搶去喝了,害我很尷尬。

低頭了一會兒,他慢慢的開口,「我不講,妳也不會硬要挖,我知道。但那人…」他苦笑兩聲,「因為某種緣故,他又想起我們來,試圖干涉我們。我家那兩個混蛋乖乖待在燭陰,他沒得下手腳,只好針對我…」

他的語氣越發淡,「我從來沒帶過任何女孩子在身邊…今天恐怕打壞了他些算盤,讓他不怎麼高興。雖然說他也得瞧著冥府面子不鬧什麼新聞…可那種涼薄寡情自以為堅毅不折之輩,說不定會來找妳。

「原本我在,也沒什麼可慮。但偏鬧新鮮花樣,搞什麼集訓。晚點我託人送妳回台北,安心等我回來吧。」

「…我要留下。」我很小聲、很認真的說。

「不行。」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Boss,我是你的女秘書。」我細聲細氣的說,盯著地毯上的花樣,「我承認我很笨…我是什麼都不會的厲鬼。但我有你的散彈槍,有阿貓保護我,還有鬼仙大人賜的錦帕。」

我緊張的看著他,不太有把握的吞了吞口水,「…我還有兩百年道行。」

他笑出來,讓我一下子火大了。憤然抬頭,晃著拳頭恐嚇,「你別忘了,你還被我打青過一隻眼睛!光憑這個,我就足以傲視很多很多人了!」

他笑得倒在床上,聲嘶力竭。滾了好一會兒才忍住笑,「…好吧。盡量跟麥克他們一起…哈哈哈哈哈~兩、兩百年道行!哈哈哈哈…」

我把剩下的牛奶都倒在他臉上,嗆了好幾下,他才終於停下那可惡的笑聲。

之後花了段時間,我才漸漸拼湊出所有的原貌。

姬隋回妖界沒兩天,姬龍氏就派了頂尖殺手來刺殺他在燭陰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靠著呼延家族極度護短和強悍,以及老龍神震怒的發話,才逃過一劫。

短暫清醒的老龍神非常憤怒和感傷,但傷心欲絕的玄孫媳和他懇談過後,含糊的宣佈呼延臻是他們家的「閨女」,抹了和姬隋的婚姻關係,認了三個孩子是他的玄外孫。

也是太爺替他們撐腰,他們這樣的孤兒寡母才沒過得太苦。

燭陰實在是個環境太過惡劣的地方,種族要生存,就必須凝聚強大的向心力和嚴厲的規範。這些混血妖族以家族為單位群居,非常重視家庭這環。對父母的道德規範非常嚴厲,像姬隋這樣背恩拋家,還疑似謀害的父親,若還在燭陰,會被家族極度慘酷血腥的處死。

但過度嚴酷的道德和社會規範,也讓這三個孩子吃盡了苦頭。總是被懷疑繼承了那人的血統,未來必定刻薄寡恩。若不是太爺的承認,恐怕這三個孩子的童年更淒慘不堪。

我費力了解了混血妖族的道德觀和社會結構,才算是略略能體會boss內心強烈的「害怕」。

他是個貓樣般,愛自由的人,從來沒有改變過。但尚未成年就得扛住過度沈重的擔子,不管怎麼拼命,還是在內心深處感到疲憊、煩躁…冷漠。

可這些負面情緒又更加重了他的「害怕」。

直到他這麼大了,離家工作這樣久,他或許感覺到自由的甜美,但也很不理智的覺得歉疚,覺得拋棄了家人。

所以他只好懶洋洋的笑,懶散的喝著牛奶,掩蓋住他深入骨髓的「害怕」,自認是個涼薄的人。

我知道的。

雖然我沒有那種「害怕」,但我是人,曾經是。人類是情感最複雜的生物,若是願意、膽敢,用力的朝自己內心逼視…就會懂,真的會懂。

畢竟我也曾經是個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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